接下来的七天,时烬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老实人。
每天辰时进账房,酉时出账房,誊账,算数,端茶倒水,钱账房说东他不往西。他干活麻利,字又端正,钱账房渐渐懒得盯着他了——毕竟,一个细胳膊细腿的记账娃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只有时烬自己知道,这七天,他把那间石屋,摸了个底朝天。
他摸规律的方式,很笨,也很稳。
白天,他誊账,端茶,扫地,把石屋里每一个角落的灰尘都扫了一遍——顺带,把每一样东西的位置,记在心里。钱账房把账本随手丢在哪,钥匙挂在哪个钩子上,墙上那盏油灯多久添一次油,他都一清二楚。
午时,钱账房去喝酒,他就,趴在桌上打盹——其实,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矿监什么时候路过,脚步声多重,走多快,他都记了下来。
夜里,他躺在通铺上,闭着眼,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在脑子里排成一张网。
到第七天,那张网,已经织得密不透风了。他知道,自己可以动手了。
钱账房的作息,他摸清了:每天辰时一刻进账房,午时出去吃饭,酉时准时锁门走人。午时那顿饭,钱账房雷打不动地要喝二两酒,喝完就在石屋后的阴凉处眯上一觉——那半个时辰,账房里空无一人。
矿监的巡逻规律,他也摸清了:白天,矿监们盯着矿道里的矿工;账房这一片,一炷香才路过一次。夜里的巡逻更稀——后半夜,只有两个矿监轮值,且都蹲在矿口喝酒,没人进账房。
至于那块地砖——他确认了:钱账房每天进账房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那块地砖上踩一脚,不重不轻,像习惯。
第八天午时,钱账房照例去喝酒。他前脚出门,时烬后脚就蹲到了那块地砖前。
第七天下午,其实出了一次岔子。
那天他正在誊账,钱账房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本新账本,脸色不太好看。他进门,没有看时烬,直接走到那面墙的架子前,把账本放上去——放的时候,他的脚,正好踩在那块地砖上。
时烬低着头,手里的笔没停,心跳却漏了一拍。
他刚才,差一点就动了那块地砖。如果不是他习惯性地先听脚步声,听见钱账房提前回来了,他这会儿,已经被逮了个正着。
钱账房放了账本,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崽子,你刚才,在干吗?
誊账。时烬抬起头,一脸无辜,把手里那页账本举起来,第三十七页,上个月初八的出库,我誊完了,您过目。
钱账房扫了一眼,了一声,走了。
时烬等他走远,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笔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他告诉自己:下不为例。下一次动手,必须是万无一失的时候。
他等了两天,等到第十天午时,钱账房照例去喝酒、眯觉——他才终于,蹲到了那块地砖前。
他没用撬的。他先用手,轻轻叩了叩地砖的四角——左前角,声音发空。他摸到地砖边缘,用指甲试了试缝隙——砖缝里塞着东西,不是泥,是蜡。
他其实准备了三天。第一天,他从矿工棚里顺了一根竹签——就是那种垫矿筐的旧竹片,没人会注意。第二天,他趁钱账房不在,把竹签削成一头细、一头扁的形状。第三天,他观察钱账房踩地砖的位置——左前角,每次都是左前角。
今天,他动手了。
他先用指甲,试了试砖缝里的蜡——蜡很软,是常换的,说明钱账房最近开过暗格。他心里一动:钱账房最近开暗格,是在看什么?是看那枚镜钮,还是……放了别的东西进去?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细竹签,把那层蜡剔了出来。蜡底下,是一道细缝。他把竹签探进缝里,轻轻一拨——
。
地砖的一角,翘了起来。
时烬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把地砖缓缓掀开。砖下是一个尺余见方的暗格,暗格里,躺着一个木匣。
木匣不大,半尺见方,黑漆漆的,没有锁,只扣着一枚铜扣。他伸手,把木匣捧出来,打开——
匣子里,铺着一层黄绸。黄绸上,静静躺着一枚。
巴掌大小,圆形,边缘有齿,铜质,泛着一种幽幽的暗光。和他怀里那块残片,纹路隐隐相似——像是一面镜子上的东西。
时烬盯着那枚镜钮,呼吸都轻了。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
他停住了。他没有碰它,只是俯下身,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
镜钮的边缘,錾着细密的纹路——不是日晷纹,是另一种纹路,像水波,一圈一圈,从中心荡开。镜钮的背面,正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原本嵌着什么东西,后来被取走了。
他想起怀里那块残片——残片上,也有一个类似的凹痕。两块东西,边缘的磨损程度、铜质的颜色、纹路的走向,都像是……从同一件器物上,拆下来的。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枚镜钮,和那块残片,本来就是一套。它们来自同一面镜子——那面,从天上掉下来的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