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矿上的前一天，时烬去了雾溪镇。

他没有走正路，绕了那条偏僻的小径，在破庙里待了一会儿，确认没人跟着，才拐进黑市那条窄胡同。黑木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无咎老道——老头还是那副邋遢样，蹲在摊子后面，抱着酒葫芦，见了他，眯眼一笑：哟，小娃娃，来了？想通了？

没想通。时烬蹲下来，平视着他，但我后天要去矿上了，走之前，想听听您那个。

无咎老道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矿上？你个小娃娃，怎么被调去矿上了？那地方，可不是人待的。

有人想让我去。

老道咂了咂嘴，得罪人了吧？小娃娃，我跟你说，在时家这种大族里，得罪人，比得罪鬼还麻烦。鬼最多要你命，人要你命之前，还得先让你活受罪。

所以我想求个活路。时烬说，您那买卖，要是能让我在矿上多活几天，我就接。

老道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小娃娃，你倒是会说话。行，老道我跟你交个底——这个买卖，不难，就是得有点胆子。

时烬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老道，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老道主动找上他，说——这说明，老道在他身上，看到了用得着的地方。可他一个刚炼气一层的废物，有什么值得老道用的？除非——老道知道他被调去矿上了。

果然，老道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你被调去矿上，是谁的手笔，老道我不打听。但老道我知道，矿上那个账房，是个人精——你去了，正好给老道我当个。

时烬垂下眼：我凭什么信您？

你不需要信我。老道咧嘴一笑，你只需要知道——这买卖对你没坏处。你替老道办成了事，老道保你在雾溪镇多个朋友；你办不成，大不了回偏院继续当你的废物。你一个废物，还有什么可输的？

时烬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把老道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老道说得没错——他没什么可输的。可老道越是这样推心置腹，他越觉得，这买卖的水，深得很。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递给时烬。

纸上画着一件东西：巴掌大小，圆形，边缘有齿，像一面残缺的镜子——不，不是镜子，像一枚，就是铜镜背后那个可以穿绳的纽。纸的角落，还写着一行小字：有异光，勿近。

这是什么？时烬问。

好东西。老道压低声音，矿上三年前塌过一次方，塌出来一件古物。矿监们瞒着没报，自己藏起来了——就藏在矿上账房的暗格里。老道我托人查了三年，才查到这东西在哪儿。

您要我去账房，把它偷出来？

不是偷，是。老道竖起一根手指，账房那个暗格，机关老得很，懂的人一眼就能看穿。你去了账房，有的是机会。你把它拿出来，交给我，老道我保你——后半辈子，在雾溪镇横着走。

时烬看着那张纸上的，心跳得很快。

镜钮。残片。逆时镜。

他忽然想起自己怀里那块残片——黄昏的日晷，磨得发亮的边缘。如果那是一面镜子上的碎片，那这个……

这东西，从哪儿来的？他问，矿底下，怎么会挖出古物？

谁知道呢。老道摊手，矿挖了三千年，挖出什么来都不稀奇。据说啊，那玩意儿出土的时候，矿底下亮了整整一夜——矿监们吓得够呛，连夜把它锁进账房暗格，谁也不敢动。

亮了整整一夜。

时烬低着头，看着纸上那个镜钮，心里翻江倒海。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个镜钮，和逆时镜有关。也许，它就是逆时镜的一部分。也许，它和怀里这块残片，本来就是一套。

他压住心里的惊涛骇浪，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行，这买卖，我接了。不过我有条件——

我替您把它拿出来，您得告诉我：这东西，您是要自己留，还是替别人拿的？

老道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盯着时烬，盯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小娃娃，你管得有点宽了吧？

我总得知道，我偷出来的东西，最后落在谁手里。时烬说，万一您背后那位，是个要灭口的，我不得提前给自己找条退路？

破庙里安静下来。

无咎老道看着时烬，眼神里第一次没了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小娃娃，你这双眼睛，真不是十三岁该有的。行，老道我跟你交个底——这东西，不是我一个人要的。我背后，确实有人。至于是谁，你现在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人要这东西，不是为了卖钱。他是为了……验一件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