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他们今天来的?”
马桂芬把红盖头往床上一扔,声音压得又尖又细,“不是说好等这边出了门,再让他们从后巷——”
她又收住了。
沈青禾坐在床沿,像什么都没听懂,只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娘,我怎么有点晕?”
马桂芬眼里的慌乱立刻被喜色压下。
“喝了甜水犯困,正常。”她快步过来,伸手就要扶,“你把盖头蒙上,娘领你从后门上车。外头人多,别叫风扑了脸。”
沈青禾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膝盖故意一软。
马桂芬吃不住劲,转头朝门外喊:“成梁!你死哪儿去了?还不进来搭把手!”
趁她扭头,沈青禾退到墙边,把衣柜旁的小木栓拨下。
东屋与灶房之间原有一道窄门,平时堆着杂物。她侧身进去,反手扣门。
“青禾!”
马桂芬扑过来拍了两下,“开门!好端端的你锁什么门?”
“我想吐。”沈青禾靠着门,喘得断断续续,“别让成梁进来,我换件衣裳。”
外面低骂了一声。
脚步远去,像是去应付曹家。
沈青禾这才直起腰。
灶房闷热,烧过的柴灰里留着一股潮气。案板上摆着切了一半的白菜,苍蝇绕着咸菜碟打转。墙角压着一只红漆木箱,是马桂芬给赵杏儿备的嫁妆。
上辈子,里面装的是她母亲留下的两床棉被。
她看了一眼,没有去翻。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夺回每一样东西,是先从这扇门出去。
沈青禾低头,看向胸口。
一根旧红绳从衣领里露出来,下面坠着巴掌大的一块铜牌。牌子磨得发暗,正面刻着“青禾仓储”,背面只有一个数字:9。
这不是一九八三年该有的东西。
四十年后,她的公司关掉几处旧库,九号仓牌被做成纪念品。临终前一晚,她还攥着它,听医生在床边问要不要通知家属。
她没有家属。
至少那时,她以为没有。
铜牌贴着掌心,忽然发烫。
四周的声音被抽走了。
没有拍门,没有唢呐,没有灶膛里木柴炸开的细响。沈青禾眼前黑了一瞬,再睁开,头顶是九号仓一排惨白却不刺眼的灯。
她站在黄色分区线内。
左边码着粮油,托盘一层压一层;右边是布匹和日化,外包装上印着她熟悉的生产日期。远处冷库的指示灯停在零下十八度,数字不闪,风机也没有声音。
整座仓像被人从时间里切了出来。
沈青禾没有动。
她先数货架。
一、二、三……九。
再看消防门、装卸口和办公室。和她死前最后一轮巡仓时一样,连 D 区那台等维修的封口机都歪在原位。
她活了两辈子,遇见无法解释的事,第一反应仍是盘点。
这个习惯救过她许多次。
她走到 A 区,拆开最外侧一只纸箱。真空米袋完好,里面的米没有受潮。她抓起一袋想往怀里抱,心念刚动,米袋便不见了。
下一刻,它出现在她脚边。
仍在仓内。
沈青禾怔了怔,又在心里想着赵家灶房的案板。
米袋再次消失。
她的意识仿佛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视线短暂回到灶房。案板上凭空多了一袋米,压住了那半棵白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