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风静得无声,廊下灯火轻轻摇曳,映得木门纹路温软细碎。
萧寓立在殿外阶下,屏息值守了许久。
方才退出去时仓促拘谨,一路压着心底细碎的别扭与酸涩,可越等越放不下殿内的一静一动。孩子太小,祝景珩素来清冷自持,生人般生疏的带娃模样,让他终究放心不下。
思虑再三,他终究是斟酌着分寸,轻抬手叩了叩殿门,得了内里默许的应允后,才轻推木门,缓步入内,欲请示后续值守安排,顺带等候帝王下一步指令。
他本以为殿内该是安稳静谧的光景,或许是孩子已然安分睡熟,或许是祝景珩静静休憩调息。
可脚步刚跨过门槛,视线抬落的刹那,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暖灯融融落满床榻,祝景珩静坐灯下,素衣半敞,墨发松垂,周身褪去了所有朝堂冷硬,只剩下极致温柔的松弛。他怀抱着软糯的幼崽,垂眸凝视怀中孩童,眉眼温柔得近乎缱绻,指尖还凝着方才轻哄孩童的余温。
一室温情脉脉,骨肉相依的画面干净又缱绻,是世间最动人的温存光景。
偏偏这一幕,被他猝不及防撞了个正着。
萧寓的脚步瞬间钉死在原地。
整个人僵得一动不动,身形紧绷,呼吸骤然放滞,连指尖都微微泛僵。
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往前一步,便是冒犯帝王私境,窥探至亲温存,逾了君臣分寸,乱了上下级规矩;往后一步,便是刻意躲闪,反倒显得心底有鬼,欲盖弥彰,徒增尴尬。
他就这么静静立在殿门之处,玄色身影笔挺僵硬,浑身的气场彻底凝滞,眼底瞬间盛满了无措、窘迫,还有一丝压在心底、不敢外露的酸涩卑微。
他是孩子的生父,是陪他熬过隐秘苦楚、守过风雪别离的人,可时至今日,他依旧只能以属下的身份远远伫立,连多看一眼温存的资格,都渺小得可怜。
咫尺之距,却是君臣天堑,尊卑鸿沟。
殿内静谧片刻,祝景珩早已察觉到门口僵立的身影。
他没有慌乱遮掩,也没有敛去身上的温柔,反倒抬眸望向门口僵立的少年,眼底漾开一抹清浅温柔的笑意,低沉的笑声轻轻溢出唇角,温柔扫过寂静殿宇。
他看得通透,看得明晰,看透了少年此刻进退两难的窘迫,看透了他眼底藏不住的局促与酸涩。
祝景珩抱着怀中安然饱腹、软软依偎的孩童,语气轻缓慵懒,带着几分温柔的试探,又藏着几分无人知晓的纵容,轻声开口:
“孩子父亲,怎么还不好意思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温柔却锋利,精准戳破了两人心照不宣的隐秘,撕开了维持许久的君臣伪装。
孩子父亲。
这四个字,是他隐忍数月的身份,是他风雪护子的缘由,是他藏在暗影深处、从不敢对外人言说的执念,也是他最不配拥有、最不敢认领的名分。
萧寓心口骤然一缩,密密麻麻的酸涩苦楚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周身的僵硬瞬间化作刺骨的卑微,眼底所有的窘迫尽数沉淀,只剩下彻骨的清醒与克制。
他不敢抬头对视那人温柔的眼眸,不敢贪恋这一室温情,更不敢认领这轻飘飘的四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