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凄楚的笑意还凝在祝景珩的眉眼间,肩头轻微的颤动迟迟没有停歇。
方才那阵近乎癫狂的轻笑,耗尽了他数月来隐忍克制的所有情绪,自嘲、悔恨、心疼、不甘层层堆叠,最终化作满眶滚烫的湿意,堵在眼底,迟迟不肯坠落。他看着眼前十六岁少年纯粹呆滞的眼眸,看着这副被十年暗部风霜掩埋、唯独此刻彻底袒露的懵懂本真,心口那片荒芜的废墟,像是被温柔的利刃反复切割,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萧寓依旧僵立在原地,指尖轻轻贴着那片温热柔软的腹间弧度,残存的胎动余温还留在肌肤触感里,心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茫然。他澄澈的丹凤眼一眨不眨凝望着身前的人,看不懂殿下眼底的悲凉,看不懂这笑着又似哭着的极致破碎,更看不懂那些藏在笑意里、压了数年的深情与亏欠。
年少的他,只懂忠君追随,只知生死予人,从未触碰过情爱纠葛,更不懂何为爱而不得、何为终身遗憾。他像一张被黑暗与规矩描摹满底色的白纸,干净又刻板,唯独在感知血脉羁绊的这一刻,裂开了一丝属于少年人的柔软破绽。
祝景珩笑了很久,直到唇角所有的弧度尽数僵冷,直到眼底的红意铺满天际,直到浑身的力气都被心底的酸涩彻底抽干。
再也撑不住半分储君的矜贵自持,再也守不住那层清冷疏离的伪装。
他微微俯身,带着一身的疲惫与狼狈,毫无顾忌、无比轻缓地,将额头与肩头,轻轻靠在了萧寓单薄的肩上。
少年的肩背清瘦挺拔,常年穿惯劲装、握惯长剑,带着常年厮杀沉淀的冷硬,却又藏着十六岁独有的青涩单薄,是他守护了整整十年、亏欠了整整十年的少年脊背。
这是僭越的依偎,是君臣的破格,是储君放下万里傲骨、卸下所有身份枷锁的低头。
堂堂东宫太子,未来大楚万民臣服的帝王,此刻卸下所有规制、所有体面、所有尊严,安安静静靠着自己的影卫,靠着这个比他年幼、誓死追随他、却被他亲手辜负的少年。
大殿瞬间静得落针可闻,窗外的秋风悄然停息,连阳光落地的声响都变得轻柔,唯独两人交错的呼吸,清晰得近乎刺耳。
萧寓浑身骤然一僵,整个人彻底失神。
肩头上突如其来的温热重量,让他十年刻入骨髓的规矩礼制瞬间大乱。
他本能想要躬身避让,想要垂首请罪,想要恪守君臣尊卑,可脊背僵硬得无法动弹。肩上属于储君的温度滚烫灼人,透过薄薄的衣料浸透肌理,撞得他心神震颤,方才因胎动而起的茫然,再次翻涌成极致的无措。
他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抬眼,只能死死僵着身形,任由身前之人肆意依偎,任由这份逾矩的温柔,困住他的四肢百骸。
祝景珩将所有的脆弱与崩溃,尽数藏在这片单薄的肩头之上,声音沙哑哽咽,带着哭过之后的细碎颤音,轻得像一场易碎的梦,一字一句,缓慢而郑重地响起:
“萧寓,我愿意等。”
短短五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骄傲与体面,藏着他余生所有的执念与孤勇。
等他长大,等他释怀,等他卸下暗部枷锁,等他愿意抛开卑微的自知之明,等他敢堂堂正正站在自己身侧。
哪怕前路漫漫,哪怕规制如山,哪怕岁月无期,他都愿意等。
萧寓的喉间微微发紧,眼底的茫然愈发浓重,懵懂地听着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听不懂这句话背后沉甸甸的余生期许,却莫名心口发酸,浑身发颤。
祝景珩闭着眼,温热的水汽悄然濡湿了少年肩头的衣料,悲凉的字句,还在一点点倾诉着他迟来的真心与补偿:
“他日我登临大位,执掌万里山河,我可以空置一生中宫。”
大楚王朝,帝王居中宫,立后辅政,是亘古不变的祖制,是朝野公认的正统。
中宫之位,是天下女子至高无上的尊荣,是皇权正统的象征,是朝堂宗室死守的规制。
可他偏要反其道而行。
他可以不要名门贵女为后,不要朝野认可的帝后同心,不要世人称颂的皇室圆满。
万里江山在手,万民朝拜在身,他可以让最尊贵的中宫之位,空空荡荡,虚悬一生。
无人入主,无人独享帝尊偏爱,无人与他并肩临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