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辗转,一晃便是数月光阴悄然而过。
皇城秋深,落木萧萧,满地枯黄落叶铺满宫道,带走了盛夏最后的温热,也将东宫之内那点仅存的旖旎温存,吹得愈发淡薄寒凉。
这数月以来,东宫一切安稳规整,井井有条。
苏婉身居侧妃之位,温顺贤良,端庄得体,将内院打理得妥帖妥当,对上恭敬有礼,对下宽厚有度,宗室朝臣人人称赞,皆言东宫得贤妃,储君婚后愈发沉稳持重,前程稳固无忧。
外人眼底,祝景珩是无可挑剔的储君,婚成礼立,后院安宁,心性沉淀,只待来日登临大位,执掌万里山河。
无人知晓,这数月的夜深昼寂里,祝景珩心底的荒芜从未消减半分。
更无人知晓,那一日寝殿之内的短暂逾矩、泪崩对峙、温柔拭泪,成了两人心底各自封存、不敢触碰的执念与伤疤。
数月间,萧寓依旧是那个藏于暗处、无声随行的影一。
晨昏值守、暗处护驾、挡尽风波、扫尽阴诡,一如既往、岁岁如故,没有半分偏差,没有半分逾矩。
面具常年覆面,掩去所有眉眼情绪,玄色劲装裹身,永远沉寂、永远清冷、永远恪守分寸。
偶尔殿中短暂碰面,他行礼退避,恭顺疏离,进退有度,将君臣界限守得滴水不漏,仿佛那一场泣血告白、泪落温存,从来未曾发生过。
今日午后,天朗风轻,东宫正殿清静无人,宫人内侍皆退于殿外廊下待命,殿内只剩浅浅风声落窗的轻响。
祝景珩静坐于案前,褪去朝服,一身素色常服,眉眼清冷淡漠,指尖随意翻着桌上堆叠的奏折,姿态松弛,却难掩周身沉淀已久的孤寂。
数月来日夜压在心口的空落与念想翻涌上来,他眸色微沉,几乎是下意识、近乎本能地,随口轻唤了一声:“影一。”
这一声呼唤轻得寻常,是他多年来刻入习惯的称谓,无心、自然,藏着无人知晓的惦念。
殿外廊檐的最高梁上,阴影沉沉。
萧寓方才正静栖于房梁暗处,身旁挨着同值的暗九,两人一左一右,无声值守,隐于光影死角,护着殿内储君安危。
暗部值守素来静默无声,偌大房梁静得落针可闻。
闻声刹那,萧寓身形微动。
无需迟疑,无需停顿,多年刻入骨髓的本能胜过一切思绪。
一道玄色黑影极轻极快地自高高的房梁垂落,身姿轻盈无声,落地未起半分风声,稳稳伫立在大殿中央,安静垂首待命。
依旧是熟悉的模样,面具覆面,周身冷寂疏离,周身没有半分多余气息,沉默得像一尊常年守在暗处的冰冷雕塑。
数月未见近身,未见对视,未见逾矩温柔,两人之间依旧是君臣相隔、明暗相离的遥远分寸。
祝景珩抬眸,静静望着伫立在不远处的黑影,望着这数月来始终默默相随、从不远离、亦从不靠近的人。
眼底沉寂的酸涩与执念缓缓漫开,压过所有理智与规制。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起身,踏着轻缓的步子,一步步走向他。
步步临近,咫尺相对。
不等萧寓应声,不等他垂首恭顺回话,祝景珩已然伸出手,精准握住了他微凉修长的指尖。
依旧是熟悉的触感,指腹带着常年握刃的薄茧,微凉僵硬,紧绷克制。
萧寓身形瞬间微僵,周身冷寂的气场骤然一滞,明显是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身触碰打乱了所有沉稳。
他本能想要收手退避,恪守尊卑分寸,可指尖被人稳稳攥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不容拒绝的执拗。
一如往日,他能轻易挣脱,却从来不敢、亦不舍。
祝景珩没有给他退缩的余地,牵着他微凉的手,缓缓下移,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
隔着一层轻薄的衣料,掌心贴合之处,早已不复当初平坦单薄。
数月光阴悄然孕育,那里已然鼓起一层浅浅淡淡的、柔软温润的弧度,温柔小巧,隐秘又真切,是无人知晓的成长,是独属于两人的血脉牵绊,悄悄在时光里生根、存续。
隆起的弧度极轻、极淡,不细看无从察觉,藏在衣袍之下,瞒过所有人的眼,唯独是他们之间心知肚明的秘密。
腹间温热软和,鲜活又安稳,隔着皮肉,静静传递着微弱又坚韧的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