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梁上人心,榻前两难(1 / 2)岁锁长生4首页

萧寓沉默叩首,恭敬应下退下的旨意,身形未再有半分停留。

黑色残影一晃,瞬间褪去殿中所有气息,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墨风,悄无声息掠出正殿,转瞬便落在了东宫最高的雕花房梁之上。

这里是他值守多年、最熟悉不过的位置,俯瞰整座殿宇,眼底尽是常年守护的方寸天地,可今日立于高处,他素来稳如磐石的心绪,彻底乱得支离破碎。

梁上风凉,拂得衣袂轻动,却吹不散他心口沉甸甸的滞闷。

他双膝依旧维持着跪地的弧度,静静伏在冰冷坚硬的木质梁上,脊背紧绷得吓人,浑身肌肉都绷到发酸发颤。那张遮住下半张脸的漆黑面具依旧稳稳覆着,掩去了他所有失态神色,只露出一双露在外头的丹凤眼。

往日里澄澈冷寂、毫无波澜的眼眸,此刻彻底覆满红潮,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慌乱、愧疚与无措,是多年杀伐、万般苛训都从未逼出来的狼狈。

十五年朝夕相伴,从襁褓稚童到少年储君,他这一生,从出生起就围着祝景珩转,以他喜为喜,以他忧为忧,守他岁岁平安,护他步步登途,早已把追随刻成了本能。

可偏偏是他,僭越了君臣底线,毁了太子清白,让金尊玉贵、前程无量的储君,落入了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殿下才十五岁,本该居于高位、风光无限,无需沾染半分世俗诟病,更不必背负这逆伦世俗的身孕折磨。

若是此事败露,朝野哗然,宗室非议,世人唾沫,足以彻底毁了祝景珩的储君之路,毁他一世清名。

三日期限,大婚之诺,腹中新命……每一个字眼,都像细密的针,狠狠扎在萧寓心口,让他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想认,想揽下所有罪责,想弃暗部身份、弃君臣规矩,护他护孩子一生安稳。

可他不能。

他身份卑微,只是一介无名影卫,是见不得光的影子,配不上储君半分荣光。他一旦贸然认下一切,非但护不住人,反而会彻底将祝景珩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认是死局,退亦是绝路。

左右皆是两难,进退全无分寸。

梁下阴影处,一直默默值守的暗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藏着按捺不住的好奇。

一众暗部影卫里,谁都知晓,头儿素来冷静自持、心性坚韧,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无论遭遇何等凶险任务、何等严苛责罚,永远沉稳克制,从未有过半分失态。

可今日自殿中出来后,头儿周身的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整个人僵在梁上一动不动,沉冷压抑得吓人,周身疏离冷冽的气场,让人连靠近都不敢。

暗六隐忍良久,终究压不住心底疑惑,借着值守的由头,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轻声试探:“头儿,方才殿内……殿下与您密谈许久,可是出了什么大事?方才太医匆匆入宫又悄然离去,殿下神色不佳,可是身子不适?”

他满心好奇,到底是何等要事,能让素来沉稳的头儿心神大乱,更让尊贵无忧的太子殿下心绪郁结。

梁上的萧寓闻声,身躯微不可查地一颤。

他闭了闭眼,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再睁眼时,眸底的慌乱狼狈尽数敛去,只剩下惯常的冰冷漠然,声线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不该问的别问,守好你的本分,管好你的嘴。”

短短一句,彻底封死了暗六所有的好奇与试探。

暗六心头一凛,瞬间噤声,连忙垂首应是,再不敢多言半句,乖乖隐回阴影之中,恪守值守本分。

他心知,头儿是真的动了怒,亦是真的心烦至极。

殿外梁上心绪翻覆煎熬,殿内软榻之上,亦是满目两难。

萧寓离去后,空旷的东宫大殿彻底陷入死寂。

殿内暖烛静静燃烧,光晕温柔缱绻,落在少年清瘦单薄的身影上,却暖不透他心底半分寒凉纠结。

祝景珩依旧端坐软榻,背脊挺直,却没了方才对峙时的强势执拗,周身的凌厉气场尽数散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与挣扎。

方才死死覆在小腹上的白皙掌心,终于缓缓、轻轻松开。

指尖一寸寸垂落,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掌心残留的那一缕温热触感,却清晰无比地烙印在肌肤之上,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腹中真实存在的小性命。

太医的话一遍遍在脑海回响——天赐福泽,百万无一,因缘方成。

可这份世人难求的天赐福泽,于他而言,却是最烫手、最麻烦的枷锁。

他缓缓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平坦依旧的小腹上,眼底盛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