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川收到公函的第二天,柳树湾陆家的正屋坐满了人。
周桂芬请来的都是陆家本族长辈。最年长的七叔公坐在炕沿,拐杖横在膝头,开口便让沈知夏先把离婚申请撤回来。
“沉川在外头给国家办事,家里有事该替他担着。你把一封状纸递到单位,是要断他的前程。”
脚底的伤还在疼。她坐在门边,不往炕上凑。
“我寄的是情况说明,不是捏造的状纸。”
“娘家妇道人家不懂外头轻重。”另一位长辈道,“钱是沉川寄回来的,桂芬怎么花都是为这个家。孩子送亲戚,也是见你病着养不好。哪一件不是替你打算?”
沈知夏问:“既然都替我打算,为什么没有一件问过我?”
“当娘的替儿媳作主,自古都是这样。”
“那就请七叔公也替我回答三件事。”她把公社给的副本放到桌上,“三百元是谁谈的,五十元是谁收的,四封写给我的信是谁签的名字?”
屋里静了片刻。
七叔公咳了一声:“都是一家人,非得问得这么难听?”
“名字可以说得好听,钱数不会变。”
“你眼里只有钱?”
“今天谈的正是钱和孩子。七叔公若想谈我敬不敬长辈,改日另开一张桌。”
何翠英低头记下双方说法。她没有替沈知夏争辩,只在有人要把送养说成寄住时提醒,现有说明写的是长期安顿、钱款和孩子生辰资料。
周桂芬见族里压不住儿媳,忽然捂住胸口哭:“我守寡拉扯三个孩子,哪一分钱不是掰成两半花?沉川寄回钱,我给建民学手艺、给秀玲做衣裳,也是替他照顾亲弟妹。如今她要把我当贼抓,叫我怎么活!”
“你可以把每笔用途写下来。”沈知夏说,“真花在我和小满身上的,我认;花给弟妹的,让他们认。”
陆建民原本靠墙站着,闻言脸一沉:“大哥的钱供我学手艺怎么了?没有我在家出力,地里的活谁干?”
“去年你跟木匠师傅住了八个月,陆家的地是谁下的?”
“那也有我一份口粮!”
“口粮另算。学艺费算谁的,就由谁认。”
七叔公听得皱眉:“知夏,真按你这样算,五年的米面、油盐、柴火,怕也不是小数。你一个媳妇住在婆家,不能只算自己做了多少活,不算老人替你遮的风雨。”
“可以算。”沈知夏没有回避,“我婚后每年的工分,马会计有账。喂猪、养鸡、纺线卖蛋,谁经手也有人见。小满出生后我少下地三个月,那三个月我认家里养我。可我坐完月子就洗全家的衣、做全家的饭。七叔公若真愿意算,我把一天拆成时辰都行。”
门外几个嫁进陆家的女人互相看了一眼。她们原以为今日又是长辈压着晚辈认错,没想到沈知夏竟连自己占过的便宜也肯列,只是不肯让劳动凭空消失。
“我不是要从一锅饭里挑出自己吃的每粒米。”她说,“是有人拿这锅饭证明,一千多天里无论拿走我什么,都算我欠陆家的。这个理我不认。”
“你还没离婚,就想分大哥的钱?”
“附言写给妻女的,原本就不该由你分。”
陆建民被问得脸红,转向众人:“她现在说什么都要凭据,难道一家人吃顿饭也得留收条?那五十块娘不过先放箱里,还没来得及花,她就闹得全村知道!”
话一出口,周桂芬的哭声停了。
七叔公皱眉:“你娘昨天不是说钱已经买粮买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