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眠被带回北仓时,天已经黑了。
她坐在车厢里,腿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双手被束缚带固定。
赵猛坐在她对面,肩膀也缠着纱布。
两个人都算伤员。
但待遇完全不同。
赵猛手边有水,有压缩饼干,还有夏瑶塞给他的消炎药。
顾眠只有一瓶没开封的水。
赵猛看着她。
“你怎么不喝?”
顾眠没有理他。
赵猛嗤笑。
“怕下毒?”
顾眠终于抬眼。
“远星会这么做。”
赵猛愣了一下。
他把自己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又把顾眠面前那瓶拿过来,也拧开喝了一口。
然后递回去。
“现在行了?”
顾眠看着他。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粗暴的男人会这么做。
赵猛被她看得不自在。
“别误会。”
“林队说了,俘虏活着才有用。”
顾眠接过水。
“你以前不是天启的人。”
赵猛脸色一沉。
“关你屁事。”
“你以前像黑街的人。”
赵猛握紧钢棍。
顾眠平静道:“我不是骂你。”
“那你想说什么?”
“天启能让你这种人改变,确实比远星难对付。”
赵猛冷笑。
“谁说我改了?”
顾眠看向他的肩膀。
“你救了一个孩子。”
“顺手。”
“你本来可以不顺手。”
赵猛沉默。
过了很久,他骂了一句。
“少给我上课。”
顾眠低头喝水。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看错了很多东西。
远星教她观察能力、污染、恐惧、欲望和群体崩溃。
但远星从来不教她看“人会变好一点”这种事。
因为在远星的体系里,人只是样本。
样本没有变好。
样本只有稳定和失控。
车队回到北仓。
顾眠被押进审讯室。
这一次,审她的不止杨金龙。
许清棠、白芷、沈晚晴、林绯月都在。
唐梨也在。
她坐在角落,手里抱着记录设备,眼神有点凶。
顾眠看见她,轻声说:“唐小姐。”
唐梨冷笑。
“别叫这么客气,你差点让人扎我。”
“我确实参与了。”
“你承认得挺快。”
“因为否认没有意义。”
杨金龙坐在桌子另一侧。
他的脸色比上午好了一些。
但沈晚晴知道,那只是表面。
灾厄镜像远程投送的代价还在。
他偶尔会盯着某个空处看一两秒。
像那里站着什么不存在的人。
沈晚晴坐得离他很近。
近到杨金龙只要伸手,就能碰到她。
这是她故意的。
也是许清棠默许的。
顾眠注意到了。
“你们真的把锚点体系生活化了。”
许清棠抬眼。
“锚点体系?”
顾眠说:“远星对灾级个体稳定方式的称呼。疼痛、命令、熟悉环境、亲密关系、强情绪反馈,都可以作为锚点。”
唐梨脸色微红。
“什么叫强情绪反馈?”
白芷轻笑。
“比如你被他夸一句就高兴半天。”
唐梨瞪她。
“我那是正常反馈。”
许清棠低头记下。
“强情绪反馈,可稳定污染波动。后续纳入观察。”
唐梨立刻急了。
“许姐,这个不用记这么正式吧?”
许清棠说:“有用就要记。”
杨金龙笑了。
顾眠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动。
她很难把这些人和远星报告里的“稳定工具组”对应起来。
工具不会斗嘴。
不会吃醋。
不会嘴硬。
不会在紧张审讯室里把一个危险话题说得像生活琐事。
也正因为这样,她们才比工具更有效。
沈晚晴开口。
“白皇后为什么知道这些?”
顾眠看向她。
“因为她自己也是灾级实验体。”
审讯室瞬间安静。
杨金龙抬眼。
“编号七?”
顾眠脸色一变。
“你知道?”
“猜的。”
白芷轻声道:“白皇后手背上有编号?”
杨金龙点头。
“七。”
许清棠记录。
“白皇后,编号七,灾级实验体。”
林绯月问:“她的能力是什么?”
顾眠沉默。
雷讯铃声响起。
叮。
叮。
顾眠脸色僵硬。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远星内部现在已经有人私下把杨金龙叫做“电话灾害”。
这东西不致命。
但真的很折磨。
她低声说:“认知编织。”
许清棠皱眉。
“解释。”
“白皇后可以利用已有信息、欲望和恐惧,编织出让人自洽的认知幻觉。”
“不是简单催眠。”
“她不会让你看见完全不存在的东西。”
“她会拿你本来就在意的事,拼成一个你愿意相信的结论。”
沈晚晴脸色凝重。
“所以她最擅长挑拨?”
“不只是挑拨。”
顾眠说:“她擅长让人觉得,背叛是合理的,恐惧是理智的,贪婪是必要的。”
许清棠停下笔。
这个能力太适合末世。
在秩序崩塌的环境里,人本来就处在极度不安中。
白皇后不需要强行制造恶。
她只需要给恶一个理由。
白芷问:“她为什么不亲自来?”
顾眠看了杨金龙一眼。
“因为她不能靠你太近。”
杨金龙笑了。
“怕我?”
“是。”
顾眠没有否认。
“灾级个体之间会互相污染。她靠你太近,你们的权柄会产生冲突。她不确定现在的你能不能直接吞掉她一部分认知权柄。”
杨金龙掌心雷光亮了一下。
“听起来可以试。”
沈晚晴立刻看他。
杨金龙摊手。
“以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