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夜里,翟山在南坡的窝棚区走了一趟。
窝棚是这三天新搭的,草和树枝,一片挨着一片,顺着坡铺下去。
他走到半坡,听见一个棚子里有动静。
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别哭,明天就有了。”
“娘,俺饿。”
“明天娘去排头一个。”
翟山在棚外站了一会儿,往里看了一眼。
棚里没有火。一个女人抱着两个孩子,坐在草上。她面前摊着一块布,布上有小半块饼。
那半块饼被掰成了三份。
最小的那一份,在她自己手里。
翟山退了回来,往坡上走。
柱子跟在后头,压着嗓子。
“少寨主,要不咱们……”
“不。”
“可那娃真饿。”
“这一片有多少个棚子?”
柱子往下看了一眼。
“……看不到头。”
“今晚我给这一个棚子送饼。”翟山说,“明天早上,全坡的人都会知道。”
“后天,我这儿会跪一片人。”
“到时候我怎么办?给谁不给谁?”
柱子不说话了。
走到坡顶,翟山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片黑漆漆的窝棚。
“柱子。”
“在。”
“记着今天这个棚子。”
“记着干啥?”
“记着往后要是有人跟我说,规矩比人重要。”翟山说,“我好告诉他,我今天没给那个娃送饼,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三月十四,军师府,第一次粮议。
堂上摆了一样东西。
一只斗。
不是空的。斗里装着满满一斗粟米,就搁在堂子正中的地上。
“今日不议兵。”李密站在堂前,“今日只议这一斗。”
“瓦岗如今存粮六万九千石。”
“全寨在册十一万三千口。”
堂上有人倒抽了一口气。三天前还是八万四。
“照今天的口,每日耗粮一千四百二十石。”李密说,“存粮可支四十八日。”
“四十八日以后呢?”单雄信问。
“四十八日以后,六万九千石变成零。”
堂上,几十号人一齐看向那只斗。
“密今日请诸位议一件事。”李密说,“咱们每天有一千四百石可以分。”
“为省事,只说一千石。”
他伸出手,指着那只斗。
“这一千石,怎么分。”
第一个说话的是翟弘。
“这有什么好议的。”他从文官那列走出来,“先给兵。”
“翟公说说道理。”
“道理简单。”翟弘转过身,面对满堂,“瓦岗如今三万兵。三万兵一天吃六百石。”
“这六百石不能少一粒。”
“为什么?”
“因为兵没了,仓也保不住。”翟弘说,“张须陀是死了,可洛阳还在。王世充还在。江都还有个朝廷。”
“咱们这六万九千石粮,是十几万人的命。”
“外头多少人惦记着?”
堂上,不少人点头。
“剩下四百石呢?”李密问。
“剩下四百石,给老营。”翟弘说,“老营是跟着寨主六年打下这份家业的。”
“流民呢?”
翟弘的脸红了一下,可他没退。
“军师,我说句实话,说完你们骂。”
“翟公请讲。”
“这些流民,是张须陀死了才来的。”翟弘说,“去年冬天最难的时候,他们在哪儿?”
“他们在山下领张须陀的粮。”
堂上,有人低低地了一声。
“如今瓦岗打赢了,他们来了。”翟弘说,“明天要是瓦岗输了呢?”
“他们还走。”
“拿老兄弟拿命换的粮,去喂随时会走的人。”他环视一圈,“各位,这个账我算不明白。”
翟弘说完,退了回去。
堂上,好几个老营的头目低着头,没有出声。
可他们的脸色,是赞成的。
李密没有立刻反驳。
他转过身。
“少寨主。”
翟山从武将那列走出来。
“军师。”
“翟公这番话,你怎么看。”
“翟公说得对。”
堂上一片哗然。
翟弘自己都愣了。
“可是他只算了一半。”翟山说。
“哪一半?”
翟山走到堂中那只斗前,蹲下去,抓了一把米。
“翟公说,流民随时会走。”他把那把米举起来,“这句话是对的。”
“我要问的是,他们为什么会走。”
翟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他们不觉得这儿是自己的地方。”翟山说,“他们来领粥,领完了走。他们跟瓦岗的关系,就是一碗粥。”
“一碗粥的关系,风一吹就散了。”
他把手里的米撒回斗里。
“翟公,我问您一句。”
“大侄子请问。”
“去年冬天,您手底下的老营弟兄,为什么不走?”
翟弘皱起眉。
“老营跟着寨主六年……”
“不光是六年。”翟山站起来,“是因为老营的弟兄,死了有人写名字,伤了有人抬,家小有人管。”
“他在瓦岗有一本册子,册子上有他的名字。”
“流民没有。”
翟弘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所以我不同意先给兵。”翟山说。
“那你怎么分?”
翟山伸出手,指着那只斗。
“一千石。”他说,“兵六百,不能动。这一条我跟翟公一样。”
“剩下四百石,我不主张直接发。”
“那怎么办?”
“换。”
堂上,几十双眼睛看过来。
“换什么?”
“换活。”翟山说,“瓦岗如今要修寨墙,要挖壕,要修官道,要盖窝棚,要运粮。”
“这些活,本来是老营的弟兄在干。”
“从今天起,这些活给流民干。”
“干一天,领一天的粮。”
堂上,翟弘先反应过来了。
“大侄子,你这是……”
“这是让老营的弟兄,腾出手来练兵。”翟山说,“老营三万人,如今一半的工夫在挖土。”
“把土交给流民挖,老营的三万人,才是三万个兵。”
堂上,单雄信一巴掌拍在案上。
“妙啊!”
“慢。”
说话的是李密。
单雄信的巴掌僵在案上。
“少寨主这一手,密赞成七分。”李密说,“可有三分,密要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