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瓦岗南门外的官道上,堵住了。
不是官军。
是人。
翟山赶到的时候,官道上从山脚一直排到三里外,黑压压全是脑袋。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牵着牛的,还有整族整族抬着老人来的。
“多少了?”
“数不清。”老赵抹着汗,“今天早上开门到现在,进去了两千多。”
“外头还有多少?”
“外头……”老赵往那条道上一指,“少寨主你自己看。”
翟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道上那条黑线,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咱们的粮台在哪儿?”
“南门里头。”
“搬出来。”
“搬出来?”老赵一愣,“搬出来那不乱套了?”
“不搬出来才乱套。”翟山说,“三里地的人排着队,前头的进去了,后头的连门都看不见。”
“看不见门的人,就会往前挤。”
“挤起来就踩人。”
那天上午,瓦岗的粮台从南门里搬到了三里外的道口。
三口大锅架起来,两百斤糙米下去。
翟山让人在锅旁边立了根竹竿,竿上挑一块红布。
“看见红布的,往这边走。”老瓜扯着嗓子喊,“看不见红布的,往前走五百步再看!”
道上的人流,慢慢地顺了。
粮台搬出去以后,出了第一件麻烦事。
翟山在道口站了半个时辰,看见有个人领了两回粥。
不是同一个锅。第一个锅领完,绕到三百步外第二个锅,又领了一碗。
那人四十来岁,瘦得脱了形,两碗粥端着,手抖得厉害。
翟山没有让人抓他。
他自己走过去。
“老哥。”
那人一哆嗦,粥洒了一半。
“军爷……俺、俺没……”
“端稳了。”翟山把他的手托了一下,“洒了可惜。”
那人愣住了。
“你家几口人?”
“……四口。”那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俺婆娘走不动,在后头三里地的坡上躺着。两个娃在她跟前。”
“俺一个人来的,就想多领点。”
翟山扭头冲道口喊:“老瓜!”
“在!”
“派两个人,跟他去把家里人接过来。”
“少寨主……”
“接过来一起排队。”翟山转回来,“老哥,往后别绕锅了。”
“为啥?”
“因为你绕一趟,我这边就少一碗。”翟山说,“少的那一碗,是后头某个也走不动的人的。”
那人捧着两碗粥,站在道上,哭得直不起腰。
回寨的路上,柱子憋了半天。
“少寨主,这么下去不行啊。”
“怎么不行?”
“今天他绕两个锅,明天就有十个人绕三个锅。”柱子说,“咱们哪儿分得清谁领过谁没领过?”
翟山没接这话。
他把这件事记在了自己那本册子上。
记的时候他写了七个字:分不清谁领过了。
到晌午,第一拨投奔的头目进了寨。
来的一共七拨。
头一拨是石涧坞的石老三,带着三百个丁壮。这位坞堡主一进堂就跪了。
“石堡主快起来。”翟山赶紧去扶。
“少寨主,俺不是来投的。”石老三跪着不动,“俺是来还债的。”
“什么债?”
“正月十七那天,单大将军派人进堡跟俺说明日辰时看外头。”石老三抬起头,“少寨主,俺那天开的门,是拿三百户人的命赌的。”
“赌赢了。”
“今天俺把这三百个丁壮带来。”他说,“不算投奔,算还。”
第二拨是瓦岗西面王家庄的。
第三拨、第四拨,是两股小义军,一个百十人,一个二百来人,原先在济阴一带混,张须陀活着的时候不敢往这边靠。
第五拨最热闹。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五短身材,方脸,带着六十几个人,一进堂先把腰刀往地上一扔。
“俺叫王当仁!”他嗓门大得震顶,“东郡的!”
“王当家远来。”
“别当家当家的。”那汉子摆手,“俺就是个抢道的。”
翟山愣了一下。
“抢道?”
“对!俺在东郡那条官道上抢了六年!”王当仁一点也不害臊,“抢商队,抢粮车,抢过一回官差的印,后来发现印不能吃,扔了。”
堂上有人没憋住,笑了出来。
“那你怎么想起来投瓦岗?”
“不是想起来。”王当仁一屁股在堂中坐下,盘着腿,“是俺们那一带的人都在说。”
“说什么?”
“说瓦岗把张须陀弄死了。”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少寨主,你不知道张须陀在俺们那一带是个什么东西。”
“怎么讲?”
“俺六年里换过三个山头。”王当仁掰着手指头,“头一个山头,姓卢的,十几万人。张须陀来了,三个月,没了。”
“第二个山头,姓王的,五万人。张须陀来了,两个月,没了。”
“第三个山头是俺自己拉的,一百二十人。”他咧开嘴,“俺就没敢让他知道有俺这么个人。”
堂上的人都笑了。
“所以听说他死了,你就来了?”
“不是。”
王当仁忽然收了笑。
“俺听说他死了那天,俺在东郡的一个茶棚里。”他说,“茶棚里坐了七八个跟俺一样的。”
“有人问:那往后投谁?”
“底下就吵开了。有说投洛阳的,有说投江都的,有说往南跑的。”
“最后有个老头说了一句。”
“说什么?”
王当仁抬起头。
“他说:投瓦岗那个少寨主。”
堂上几十号人一齐转过头。
“为啥是俺?”翟山问。
“俺当时也问了。”王当仁说,“那老头说了三件事。”
“头一件,石梁渡那一仗,翟山营放了四十七个俘虏,一个没杀。”
“第二件,翟山营的册子上,战死的人写名字,收尸的也写名字。”
“第三件。”
王当仁盯着他。
“他说,去年腊月,瓦岗有个队头断后死了,那个少寨主蹲在雪地里,一笔一笔给四十个人写,写到炭条断了三根。”
堂上,柱子把脸别了过去。
“少寨主。”王当仁说,“俺抢了六年道,手上不干净。”
“可俺六十几个弟兄,跟着俺吃了六年上顿没下顿。”
“俺想给他们找个死了能有人写名字的地方。”
翟山站在堂上,很久没说话。
“王当仁。”
“在!”
“你那六十几个人的名字,你记得住么?”
王当仁愣住了。
“……记得住五十来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