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1章 投瓦岗那个少寨主(1 / 2)隋唐:翟让不死,哪来的大唐首页

三月十一,瓦岗南门外的官道上,堵住了。

不是官军。

是人。

翟山赶到的时候,官道上从山脚一直排到三里外,黑压压全是脑袋。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牵着牛的,还有整族整族抬着老人来的。

“多少了?”

“数不清。”老赵抹着汗,“今天早上开门到现在,进去了两千多。”

“外头还有多少?”

“外头……”老赵往那条道上一指,“少寨主你自己看。”

翟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道上那条黑线,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咱们的粮台在哪儿?”

“南门里头。”

“搬出来。”

“搬出来?”老赵一愣,“搬出来那不乱套了?”

“不搬出来才乱套。”翟山说,“三里地的人排着队,前头的进去了,后头的连门都看不见。”

“看不见门的人,就会往前挤。”

“挤起来就踩人。”

那天上午,瓦岗的粮台从南门里搬到了三里外的道口。

三口大锅架起来,两百斤糙米下去。

翟山让人在锅旁边立了根竹竿,竿上挑一块红布。

“看见红布的,往这边走。”老瓜扯着嗓子喊,“看不见红布的,往前走五百步再看!”

道上的人流,慢慢地顺了。

粮台搬出去以后,出了第一件麻烦事。

翟山在道口站了半个时辰,看见有个人领了两回粥。

不是同一个锅。第一个锅领完,绕到三百步外第二个锅,又领了一碗。

那人四十来岁,瘦得脱了形,两碗粥端着,手抖得厉害。

翟山没有让人抓他。

他自己走过去。

“老哥。”

那人一哆嗦,粥洒了一半。

“军爷……俺、俺没……”

“端稳了。”翟山把他的手托了一下,“洒了可惜。”

那人愣住了。

“你家几口人?”

“……四口。”那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俺婆娘走不动,在后头三里地的坡上躺着。两个娃在她跟前。”

“俺一个人来的,就想多领点。”

翟山扭头冲道口喊:“老瓜!”

“在!”

“派两个人,跟他去把家里人接过来。”

“少寨主……”

“接过来一起排队。”翟山转回来,“老哥,往后别绕锅了。”

“为啥?”

“因为你绕一趟,我这边就少一碗。”翟山说,“少的那一碗,是后头某个也走不动的人的。”

那人捧着两碗粥,站在道上,哭得直不起腰。

回寨的路上,柱子憋了半天。

“少寨主,这么下去不行啊。”

“怎么不行?”

“今天他绕两个锅,明天就有十个人绕三个锅。”柱子说,“咱们哪儿分得清谁领过谁没领过?”

翟山没接这话。

他把这件事记在了自己那本册子上。

记的时候他写了七个字:分不清谁领过了。

到晌午,第一拨投奔的头目进了寨。

来的一共七拨。

头一拨是石涧坞的石老三,带着三百个丁壮。这位坞堡主一进堂就跪了。

“石堡主快起来。”翟山赶紧去扶。

“少寨主,俺不是来投的。”石老三跪着不动,“俺是来还债的。”

“什么债?”

“正月十七那天,单大将军派人进堡跟俺说明日辰时看外头。”石老三抬起头,“少寨主,俺那天开的门,是拿三百户人的命赌的。”

“赌赢了。”

“今天俺把这三百个丁壮带来。”他说,“不算投奔,算还。”

第二拨是瓦岗西面王家庄的。

第三拨、第四拨,是两股小义军,一个百十人,一个二百来人,原先在济阴一带混,张须陀活着的时候不敢往这边靠。

第五拨最热闹。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五短身材,方脸,带着六十几个人,一进堂先把腰刀往地上一扔。

“俺叫王当仁!”他嗓门大得震顶,“东郡的!”

“王当家远来。”

“别当家当家的。”那汉子摆手,“俺就是个抢道的。”

翟山愣了一下。

“抢道?”

“对!俺在东郡那条官道上抢了六年!”王当仁一点也不害臊,“抢商队,抢粮车,抢过一回官差的印,后来发现印不能吃,扔了。”

堂上有人没憋住,笑了出来。

“那你怎么想起来投瓦岗?”

“不是想起来。”王当仁一屁股在堂中坐下,盘着腿,“是俺们那一带的人都在说。”

“说什么?”

“说瓦岗把张须陀弄死了。”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少寨主,你不知道张须陀在俺们那一带是个什么东西。”

“怎么讲?”

“俺六年里换过三个山头。”王当仁掰着手指头,“头一个山头,姓卢的,十几万人。张须陀来了,三个月,没了。”

“第二个山头,姓王的,五万人。张须陀来了,两个月,没了。”

“第三个山头是俺自己拉的,一百二十人。”他咧开嘴,“俺就没敢让他知道有俺这么个人。”

堂上的人都笑了。

“所以听说他死了,你就来了?”

“不是。”

王当仁忽然收了笑。

“俺听说他死了那天,俺在东郡的一个茶棚里。”他说,“茶棚里坐了七八个跟俺一样的。”

“有人问:那往后投谁?”

“底下就吵开了。有说投洛阳的,有说投江都的,有说往南跑的。”

“最后有个老头说了一句。”

“说什么?”

王当仁抬起头。

“他说:投瓦岗那个少寨主。”

堂上几十号人一齐转过头。

“为啥是俺?”翟山问。

“俺当时也问了。”王当仁说,“那老头说了三件事。”

“头一件,石梁渡那一仗,翟山营放了四十七个俘虏,一个没杀。”

“第二件,翟山营的册子上,战死的人写名字,收尸的也写名字。”

“第三件。”

王当仁盯着他。

“他说,去年腊月,瓦岗有个队头断后死了,那个少寨主蹲在雪地里,一笔一笔给四十个人写,写到炭条断了三根。”

堂上,柱子把脸别了过去。

“少寨主。”王当仁说,“俺抢了六年道,手上不干净。”

“可俺六十几个弟兄,跟着俺吃了六年上顿没下顿。”

“俺想给他们找个死了能有人写名字的地方。”

翟山站在堂上,很久没说话。

“王当仁。”

“在!”

“你那六十几个人的名字,你记得住么?”

王当仁愣住了。

“……记得住五十来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