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条,加上今天新添的三条,一共六十六条。
他让崔敬誊了两份。一份钉在校场板子上,一份装订成册。
册子的封皮,他自己写的。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备三条》。
写完了,他捧着这本册子,去了主帐。
翟让正在擦那把刀。
“爹。”
“嗯。”
翟山把册子放在案上。
翟让擦刀的手停了。他把刀搁下,把册子拿起来,翻开。
翻了三页。
“这上头的字……”
“大半是我写的。”
“难看。”
“难看。”翟山说,“可认得出来。”
翟让接着往下翻。翻到第十几页,他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
“第二十九条:一支队伍要垮,前头还在打,后头的人先回头看。回头看第三眼,就跑了。”
“底下小字:正月初九,寨主说。寨主说他这些年没见过例外。”
翟让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老子说过这话?”
“说过。”
“什么时候说的。”
“正月初九,校场。”翟山说,“您抡完第七棍,坐在雪地里说的。”
翟让把册子合上了。
这条汉子在帐子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帐角,从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个东西。
是一顶兜鍪。
铁的,旧的,左边有个凹坑,凹得很深。
“大业十一年,老子头上挨了一锤。”翟让把兜鍪扔给他,“戴上试试。”
翟山接住,扣在头上。
大了两圈。
“大了。”
“老子的头比你大。”翟让说,“找铁匠改改。”
“爹,这是……”
“这个东西跟着老子十一年。”翟让重新在案后坐下,拿起刀接着擦,“救过老子三回命。”
“可它救不了别人。”
“它就一顶。”
翟山捧着那顶兜鍪,站在帐子中间。
“你写的那本册子。”翟让擦着刀,头也没抬,“老子看不懂几个字。”
“可老子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老子这顶兜鍪,一顶就是一顶。”翟让说,“你那本册子,抄一遍就是两本。”
“抄一百遍,就是一百本。”
帐子里的灯芯烧得很旺。
“翟山。”
“在。”
“老子这辈子活到今天,靠的是运气好。”翟让把刀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刃口,“死在老子前头的那些人,本事不比老子小。”
“他们就是没赶上好运气。”
“往后你要是真把这些东西教出去了。”
他把刀插回鞘里。
“瓦岗的人,就不用光靠运气了。”
册子誊完的第二天,军师府来人,说军师要借那本《备三条》看一夜。
第二天一早册子送回来,翻开一看,里头夹了七张纸条,每张一行小字,是李密的笔迹。
第一条夹在骑兵堵路,迎前二十步那一页。
写:二十步之数,何来?可有更远更近之别?
第二条夹在上坡撤退弃甲那一页。
写:老营刘什长所提甚是。然有箭留甲四字,临阵之际,谁有工夫抬头看有没有箭?
第三条夹在整本册子的最后。
那一张上只有两句。
“此册所载,皆瓦岗之法。”
“若有一日落于敌手,敌可尽知瓦岗。少寨主思之。”
翟山捧着那张纸条,在帐子里坐了半个时辰。
然后他把崔敬叫来了。
“册子分两份。”
“怎么分?”
“钉在校场板子上那一份,只留怎么打。”翟山说,“底下谁在哪儿吃过亏的小字,全撤掉。”
“撤了小字,弟兄们又记不住了。”
“所以第二份不落纸。”翟山说,“小字的部分,各营队头口口相传。”
“讲的时候,只讲给自己队里的人听。”
崔敬提笔记下,忽然抬起头。
“少寨主,那要是队头没了呢?”
帐子里,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腊月二十三那天,第四队的队头就没了。
“那就多几个人记。”翟山最后说,“每一条小字,至少三个人记得。”
“三个人,不许在同一个队。”
二月初五,探报进寨。
张须陀的三路兵,收拢了。
八千人重新合成一路,在汜水西岸列阵。
军师府里,李密把探报放在案上。
“他不再占坞堡了。”
“为什么不占了?”单雄信问。
“因为占不动。”李密说,“石涧那一仗,把西面几个坞堡的心打过来了。他再占一个,得付三倍的代价。”
“那他要干什么?”
李密没有立刻答。
他站起来,走到图前,把手指按在瓦岗上。
“他要来了。”
堂上一片吸气。
“什么时候?”
“开春。”李密说,“二月末,最迟三月初。”
“他等雪化。雪化了,马跑得开。”
单雄信把刀往地上一杵,杵得咚的一声。
翟山站在武将那一列的末尾,手里还捧着那本《备三条》。
他抬起头,看向图上那个点。
汜水西岸。
八千人。
一个学了他三个月的老将。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比想象中稳。
不是因为他有把握。
是因为他现在知道,自己该问哪一句话了。
他要是来了,我怎么办。
他要是不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