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了还千恩万谢,求咱们美言几句。”
火堆边上笑倒一片。
“都记住了。”翟山掰了块饼扔进嘴里,“这一手,靠的不是咱们能。”
“靠的是他怕。”
“他为什么怕?因为他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翟山说,“往后碰上屁股干净的官,这一手就不灵了。”
“那碰上干净的怎么办?”
翟山想了想。
“换一手。”他说,“先睡觉。”
三天后,瓦岗寨里,郡兵的粮台官在册子上记完最后一笔,脸色变了。
存粮,还剩九天。
“郡里的粮呢?!”他抓着传令兵,“说好五日一批!”
“回大人,韦城仓说……说上一批已经起运了。”
“起运了?人呢?粮呢?!”
“路上……路上没见着。”
粮台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忽然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日夜里,斥候来报,说西边小路上有车辙印,深的,像是重车。
当时谁也没在意。
“来人。”他哑着嗓子,“备马,我要见将军。”
“再给郡里发文,催粮!用印!加急!”
同一天,荥阳郡城,郡丞的公廨。
“韦城仓报,三千石军粮,三日前奉调起运。”书吏念着文书,“寨中军前报,未收到分毫。”
郡丞把两份文书并排摆在案上,看了半晌。
“调令是谁签的?”
“韦城仓说,是……是奉张通守军令。”
“张通守?”郡丞的眉毛拧起来了,“张须陀人还在历城,他的军令怎么会直接下到我荥阳的县仓?”
“这……”
“查!”郡丞一拍案子,“把韦城那个姓杜的给我叫来!”
书吏领命要走,郡丞又叫住了他。
“慢着。”
他坐在案后,手指头敲着那份文书,敲了很久。
张须陀的军令,越过郡府,直接调走三千石粮。
要么,是有人假传军令。
要么。
郡丞的手指头停住了。
要么,是张须陀的人,压根没把荥阳郡府放在眼里。
这位即将到任的通守大人,是不是早就觉得,荥阳的官仓,他可以随意取用?
“先不叫姓杜的了。”郡丞缓缓开口,“给历城去一封信。问一问张通守,可曾调过韦城的粮。”
“客气点问。”
书吏走了。
郡丞独自坐在公廨里,越想,脸色越沉。
而在瓦岗西边的深山里,四十车粮正一车一车地过秤入库。
徐世积站在秤边,唱着数。
“第三十九车,七十五石整!”
“第四十车,七十六石!”
“合计,三千零一十一石!”
他合上册子,看向坐在粮堆上的翟山。
“比回执上多十一石。”徐世积说,“杜仓督装车的时候手抖,多装了。”
“怕出来的。”翟山从粮堆上跳下来,“怕的人装粮,宁多勿少。”
入库那天,单雄信特意跑来看热闹。
他围着四十车粮转了三圈,越看脸色越古怪。
“老子问个事。”他把翟山拽到一边,“你们这一趟,杀了几个?”
“一个没杀。”
“伤了几个?”
“一个没伤。”
“那你们……”单雄信的脸皱成一团,“那你们干什么去了?”
“取粮。”
“取?”
“人家装好车,盖好印,送出城,还求咱们美言几句。”翟山说,“这不叫抢,叫取。”
单雄信瞪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仰天长叹。
“完了。”
“什么完了?”
“老子练了三十年的槊。”这条大汉痛心疾首,“不如一张纸。”
“二叔,话不能这么说。”翟山一本正经,“没有你那杆槊在后头站着,那张纸就是废纸。”
单雄信琢磨了一下,眉开眼笑。
“这话中听!”
山坳里,几万人排着队领粮。
今天开始,一天一顿改回两顿,稀的改回稠的。
那个南坡的老婆婆也在队伍里,领了粮,非拉着分粮的兵问是哪来的。
兵往粮堆那边一指。
“少寨主从官军嘴里抠的。”
老婆婆颠着小脚过来,非要塞给翟山两个染红的鸡蛋,说是本来留着过节的。
翟山推不掉,收了一个。
“婆婆,另一个您留着。”
“都拿着!”
“真不能都拿。”翟山把那个鸡蛋往老婆婆手里按回去,“寨里有规矩,收礼收一半,另一半得还情。”
“哪有这种规矩?”
“打今天起就有了。”
红皮鸡蛋揣在怀里,还温着。
柱子在旁边看得眼馋。
“少寨主,那鸡蛋……”
“想都别想。”
“俺就问问熟没熟。”
“回头让崔先生教你个词。”翟山说,“叫礼轻情意重。”
“啥意思?”
“意思是这个鸡蛋,比你的半只耳朵金贵。”
他站在粮堆边上,看着那条望不到头的领粮的队伍,看了很久。
崔敬走过来,站在旁边。
“小郎君,回执我留档了。”他说,“连同文书底稿。将来这笔账翻出来,是非曲直,得有个凭据。”
“留着吧。”翟山说,“不过崔先生,现在寨里那六千郡兵,还剩九天的粮。”
“九天以后呢?”
翟山抬眼看向北面群山。
瓦岗寨的方向,天边挂着一层灰云。
“九天以后。”他说,“饿着肚子的人,就该想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