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你算漏了一样(2 / 2)隋唐:翟让不死,哪来的大唐首页

他抓起酒坛,给自己满上,仰头灌了半碗。

“高看了。”他抹了抹嘴,“老子服气。”

“老子这辈子打过大大小小几十仗,靠的是命硬、人多、跑得快。今天这一仗,三千打一千五,斩一千四,自家死了不到二百。”

“老子打不出来。”

翟山盯着他爹那张脸。

“那要是有一天,蒲山公想要更多的东西呢。”

“更多的是什么。”

“比三千精骑更多的。”

翟让笑了。

他伸出蒲扇一样的巴掌,在儿子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小兔崽子,你今天弄回来九十三车粮,就开始琢磨这个了?”

“我就是问问。”

“他要什么,老子给什么。”翟让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老子的位子他要是想坐,老子也让。”

翟山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爹……”

“瓦岗不是老子的私产。”翟让把空碗往案上一顿,“老子是个法曹出身的逃犯,识不了几个字,看不懂天下。老子只知道底下这几万张嘴要吃饭。”

“谁能让他们吃上饭,老子就服谁。”

“他要是能让这几万人吃上饭,还能让他们不再当贼。”

“老子给他磕头都行。”

山下的火光映着他爹这张脸。

翟山张了张嘴。

那句话就在嗓子眼里:他会杀了你。

他咽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说了没用。这句话说出来,他爹只会当他喝多了,或者当他妒忌。

而且他也拿不出半点凭据。

他连哪一年都说不出来。

散席以后,翟山绕到寨后透气。

寨后是一块平地,堆着白天卸下来的缴获,几堆甲胄在月亮底下泛着冷光。

一个人正蹲在那儿。

青袍,就着一盏灯,手里捏着一片甲叶,翻来覆去地看。

翟山站住了。

那人抬起头。

“翟小郎君。”李密笑了笑,“坐。”

翟山没动。

“先生在看什么。”

“看这个。”李密把那片甲叶举起来,对着灯,“今日缴的九百领甲,有三百领是新的。”

“新的怎么了。”

“张须陀的兵,甲用了三年五年是常事。”李密把甲叶放下,“忽然多出三百领新甲,说明荥阳的武库在往外发东西。”

“武库往外发东西,说明什么?”

翟山想了想。

“说明他要打大仗。”

“对。”李密点了点头,“坐吧。这块石头挺干净。”

翟山坐下了。

隔着一盏灯,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九十三车。”李密先开的口。

“先生也听说了。”

“全寨都听说了。”李密说,“不过全寨听的是热闹,密听的是别的。”

“听的是什么。”

“听的是你没有去抢那座仓。”

翟山的手指动了一下。

“小郎君在坡上趴了两天,看清了守仓的有二十六个人。”李密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换个人,看见二十六个,就该回去搬兵了。”

“你没搬兵。你去查了那二十六个人为什么会在那儿。”

“先生怎么知道这些。”

“昨日回来的路上,密向那三十七个车夫问了几句。”李密笑了,“车夫是最好的耳报神。他们什么都听,什么都不敢说。可你要是不问他们主人的事,只问他们自己的事,他们就什么都说。”

翟山没接话。

他心里那点得意,这会儿已经凉得干干净净了。

“小郎君。”李密说,“密今日说一句实话。这一趟粮,算得很漂亮。”

“不敢当。”

“但是你算漏了一样。”

翟山抬起头。

“哪一样。”

李密没有立刻答。他伸手把那盏灯往两人中间挪了挪,灯光照亮了半张脸。

“你说那位韦城仓督不敢报官,对不对。”

“对。”

“他确实不敢。”李密说,“可他填不上仓,查账的一到,他就死定了。”

“那是他的事。”

“不。”李密摇头,“那是荥阳郡丞的事。”

翟山愣住了。

“那位仓督,是荥阳郡丞的小舅子。”李密说,“小舅子亏空六千八百石,查出来,郡丞担得起么。”

“担不起。”

“担不起,郡丞就得想办法。”李密的语速慢下来,一句一句地往下推,“他有两条路。”

“第一条,把这件事按下去。可查账的是郡里派的,按不住。”

“第二条呢。”翟山的声音干了。

“第二条,找一个更大的由头,把这六千八百石粮的去处,一笔勾销。”

李密看着他。

“比如说,报一份军情:瓦岗贼三万众,破韦城,掠仓廪,焚官署。”

“粮丢了,因为贼来了。仓空了,因为贼烧了。”

“郡丞不但无过,还有功。因为他及时上报,请郡兵进剿。”

寨后的风吹过来,灯焰晃了一下。

翟山坐在石头上,后背一点一点地凉了。

“先生的意思是……”

“密的意思是。”李密把那盏灯往他那边推了推,“小郎君这九十三车粮,拉回来的不只是粮。”

“还把整个荥阳郡的眼睛,拉到了瓦岗身上。”

翟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三天里算过守兵,算过账目,算过人心,算过那个仓督怕什么。

他没算过仓督上头还有人。

上头的人怕的东西,跟仓督怕的东西不一样。

“不必这个脸色。”李密站了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这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

“荥阳的兵早晚要来。”李密把灯提在手里,“小郎君只是让它早来了一个月。”

“早一个月,好还是不好?”

“不知道。”李密笑了,“但是密喜欢早一点。”

“早一点,咱们还能选在哪儿打。”

他往寨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过头。

“对了,小郎君。”

“先生请讲。”

“今夜寨主跟你说的话,密在下头听见了几句。”李密的声音在夜里很轻,“他说,谁能让这几万人吃上饭,他就服谁。”

“这话说得好。”

“寨主是个厚道人。”

李密提着灯走了。

那盏灯在黑地里晃晃悠悠,越来越远。

翟山一个人坐在冷甲堆旁边,坐了很久。

他后来一直记得这一夜。

不是因为李密算破了他的局。

是因为那句寨主是个厚道人。

那句话说得客客气气,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翟山听着,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厚道,在这样的年月里,从来不是一句夸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