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表现。
只淡声道:“孤本留在此处更稳妥。需要的部分让人誊抄便是,明日送去清晖院。”
卢衔玉道:“送到荀府更方便。”
“医案与药方都要由许观复核对,送去哪里都一样。”
许观复抬起头:“我近日住在城南医馆,送到卢家藏书楼最方便。”
谢停云:“……”
一个没解决,又来一个。
荀照野坐在旁边,将他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
她终于开口:“誊抄两份。一份送许大夫的医馆,一份送荀府。殿下若要看,我每日病情记录送进宫时一并带去。”
谁都不得罪。
也没有顺着任何人的小心思。
谢停云无法反驳。
卢衔玉也点头:“这样最稳妥。”
医书又看了一刻钟,许观复确认其中三张药方可以参考。至于是否适合荀照野,还要与她现在使用的药物逐一比对。
几人起身告辞。
走到藏书楼门口时,卢衔玉让人拿来一只小药盒。
“这是卢家按照古方做的护心香丸。不是内服药,胸闷时放在鼻下闻一闻,或许能缓解不适。”
荀照野没有立刻接。
她先看向许观复。
“能用吗?”
许观复打开药盒,闻过之后道:“其中有薄荷、苏合香和冰片。偶尔闻一闻无妨,但不能代替药物。你又畏寒,不宜用得太多。”
“那先留给许大夫。”荀照野道,“确认与我现在的药不冲突,再送到荀府。”
卢衔玉没有勉强,将药盒交给许观复。
“有劳。”
谢停云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找到插手的机会。
因为荀照野处理得很好。
不私下收男子的贴身药物,也不因为他的不喜欢,便拒绝一件可能有用的东西。
她有自己的分寸。
这本该让他放心。
可谢停云仍旧看卢衔玉不顺眼。
上马车之前,卢衔玉忽然叫住荀照野。
“荀娘子。”
她回头:“还有事?”
“下月藏书楼会整理一批前朝地方志,其中或许还有北地医案。若找到,我再让人通知你。”
“多谢。”
“只是举手之劳。”
卢衔玉笑了一下。
“你不必每次都这样客气。”
谢停云站在荀照野身边,也笑了。
笑意很淡,语气十分温和。
“卢公子的婚事可定下了?”
卢衔玉一怔。
“尚未。”
“卢氏门第清贵,卢公子又这样体贴,想必上门求亲的人不少。”
“殿下过奖。”
“若有合适的,还是早些定下为好。”
谢停云说得像一句真诚关心。
只有荀照野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卢衔玉也不傻。
他看了一眼谢停云,又看向荀照野。
“婚姻大事,总要遇到真正合适的人,急不得。”
“说得也是。”
谢停云神情不变。
“只是有婚约的人,便不算合适了。”
藏书楼外安静了一瞬。
孟冬低下头。
阮直抬头看天。
卢衔玉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殿下是在提醒我?”
“只是闲谈。”
“六殿下放心。”卢衔玉道,“卢某还不至于不懂礼数。”
“那便好。”
谢停云说完,转向荀照野。
“走吧。”
他没有问荀照野坐哪辆车。
径直扶着她上了荀家的马车,自己也跟了进去。
车帘落下之前,卢衔玉仍站在藏书楼门前。
谢停云看见了。
所以故意没有放下牵着荀照野的手。
马车驶离宣阳坊。
荀照野坐在他对面,盯着他看了许久。
“殿下。”
“嗯。”
“你今日不是来送医案的吗?”
“送完了。”
“送医案需要与我坐同一辆车?”
“本宫正好去荀府看葡萄。”
“葡萄昨日才看过。”
“今日可能又长了。”
“所以你在卢衔玉面前扶我上车,还一直牵着我?”
谢停云终于松开手。
“你若不喜欢,下次不会了。”
退得很快。
语气也很平静。
仿佛受了委屈的人是他。
荀照野看了片刻:“你又在装可怜?”
“没有。”
“你分明知道我不会因为这件事生气。”
“那你在问什么?”
“问你为何不直接说。”
谢停云移开视线:“说什么?”
“说你不喜欢卢衔玉看我。”
“上次已经说过。”
“这次呢?”
“更不喜欢。”
承认得倒快。
荀照野笑起来:“有多不喜欢?”
“他靠你太近。”
“隔着半张桌子。”
“仍旧近。”
“他给我倒水?”
“不需要他。”
“送香丸?”
“来路不明。”
“许观复已经收去查验了。”
“他可以直接送给许观复,没必要当着你的面拿出来。”
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荀照野托着腮:“殿下今日去卢家,究竟看了几页医书?”
谢停云沉默。
“大概五页?”
“……”
“三页?”
“看了。”
“那医书里说了什么?”
“赤心藤。”
“还有呢?”
“旧寒伤肺。”
“再然后?”
谢停云看她一眼:“本宫带去的医案更重要。”
荀照野终于笑出声。
“你坐在那里半日,光顾着看卢衔玉了。”
“没有。”
“还看了许观复。”
“他坐得也近。”
“许大夫要替我辨认药方。”
“可以坐远一些辨认。”
荀照野笑得靠在车壁上。
谢停云被她笑得脸色越来越淡。
“很好笑?”
“有一点。”
“那你回去自己看医书。”
“殿下不陪我?”
“不陪。”
“葡萄也不看了?”
“不看。”
“那回清晖院?”
“嗯。”
谢停云掀开车帘,准备让车夫停车。
荀照野一把抓住他的手。
“真生气了?”
“没有。”
“又来了。”
她把人拉回来。
“你越生气越礼貌,越不高兴越说随我。殿下,你这些招数我已经看懂了。”
谢停云垂眼:“所以没有用了?”
“有用。”
他抬起眼。
荀照野凑近一些:“我知道你今日去卢家,不只是为了医案。知道你故意问卢衔玉的婚事,也知道你上车前特意牵着我给他看。”
“你觉得本宫做错了?”
“最后那句话有些重。”
“他本就不该惦记有婚约的人。”
“他没有越界。”
“等越界便晚了。”
谢停云说得理所当然。
荀照野看着他。
这便是谢停云。
别人只看见一点可能,他已经想好了十步之后如何处理。
“可以让他知道我们的关系。”她道,“但不能因为他喜欢我,便故意毁他的名声,或者断他的正事。”
“本宫没有。”
“所以我现在没有生气。”
“若以后有呢?”
“你先问我。”
又是这句话。
谢停云显然不喜欢。
可他最后还是点了头。
“好。”
荀照野捏了捏他的手指:“我今日去卢家,是为了医书。”
“嗯。”
“不是为了看卢衔玉。”
“嗯。”
“许观复同行,也是因为他是我的医者。”
“知道。”
“那你还不高兴?”
“知道与不高兴不冲突。”
这句话倒诚实。
荀照野笑了:“那我要怎么哄?”
谢停云看着她:“今日的病情记录还没写。”
“回府便写。”
“想了本宫几次?”
“今日太忙,没数。”
他的神情立刻冷了一点。
荀照野忍着笑:“但在卢家看见你时,特别高兴。”
“只是高兴?”
“还觉得你今日最好看。”
“卢衔玉呢?”
“也好看。”
谢停云彻底不说话了。
荀照野终于忍不住笑倒在软垫上。
“殿下,我说实话也不行?”
“不必说。”
“可你明明想问。”
“现在不想了。”
“那许观复呢?”
“荀照野。”
“在。”
“闭嘴。”
她坐起来,握住谢停云的手。
“卢衔玉端方,许观复清俊,燕回明艳,谢令则也生得不错。”
谢停云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
荀照野却继续道:“可我喜欢的那一个,表面端庄得像不食人间烟火,心里已经把情敌的婚事安排到了明年。”
“本宫没有安排。”
“只是催他早些定亲。”
“他到了年纪。”
“还特意告诉他,有婚约的人不合适。”
“本来便不合适。”
荀照野笑着靠近他。
“所以我最喜欢这个。”
谢停云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神情仍旧冷淡。
“喜欢什么?”
“喜欢你明明急得不行,还要装作只是在闲谈。”
“本宫不急。”
“那我明日再去卢家看剩下的十页。”
“不许。”
两个字脱口而出。
车厢安静下来。
谢停云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
他很快改口:“明日许观复不一定有空。”
“他有。”
“藏书楼明日不开放。”
“卢衔玉说可以破例。”
谢停云盯着她:“你故意的?”
“嗯。”
荀照野没有再逗。
“剩下的内容让人誊抄,我不去了。”
他脸色稍缓。
“不是因为你不许。”她补充,“是因为没有亲自去的必要。”
谢停云点头:“知道。”
“殿下满意了吗?”
“尚可。”
“只是尚可?”
“你今日夸了三个男人。”
“四个。”
“……”
“还说最喜欢你。”
谢停云不说话。
荀照野靠到他肩上:“回荀府吧。”
“做什么?”
“看葡萄。”
“本宫不想看了。”
“那回清晖院?”
谢停云侧目:“去做什么?”
她望着他,一本正经道:“前日有人说,剩下的回清晖院。”
谢停云耳后迅速红了。
“本宫今日有折子。”
“刚才还说午后没有事。”
“临时想起来。”
“那我陪你看。”
“你看不懂。”
“我看你。”
谢停云移开视线,抬手敲了敲车壁。
“去清晖院。”
车外的孟冬应了一声。
荀照野靠着他的肩,唇边笑意越来越深。
谢停云低头看她:“你很得意?”
“没有。”
“你一得意便这样笑。”
“只是觉得殿下今日的小心思很多。”
他淡声道:“你不喜欢?”
荀照野想了想。
“喜欢你吃醋,喜欢你想让我只看你,也喜欢你偶尔用点无伤大雅的小心机。”
她坐直一些,认真补了一句。
“但若你的心机伤到无辜的人,或者替我做了重要决定,我会生气。”
谢停云看着她。
“记住了。”
“真听话。”
“本宫只是不想你生气。”
“为什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他将她的手拉过去,握在自己掌心。
片刻后,才低声道:“你生气便会走。”
“不会因为一次争吵便走。”
“但还是可能。”
“所以你应该让我舍不得走。”
谢停云若有所思。
“如何才舍不得?”
“对我好一点。”
“还有呢?”
“有话直说。”
“还有?”
荀照野看着他:“少欺负情敌。”
“这一条很难。”
“……”
“可以尽量。”
荀照野笑起来:“行,尽量。”
马车往清晖院的方向驶去。
谢停云握着她的手,终于不再去想卢衔玉。
至少今日不想。
至于卢家藏书楼下个月要整理地方志的事,他回宫后便可以让人把同一批书先从宫中藏阁找出来。
若宫中没有,便去别处找。
总之,不必再劳烦卢衔玉通知她。
这不算阻拦。
只是替她省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