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照野的每日记录在辰时送到清晖院。
谢停云看完前面几项,神情尚且平静。
昨夜亥时入睡。
晨起无咳嗽,无胸闷。
早膳用粟米粥半碗、蒸蛋一份,药已服。
今日慢走一刻,葡萄新长一寸。
看到最后一行,他的目光停住。
明日卢衔玉请我去卢家藏书楼,看一部关于寒损旧疾的医书。许观复同行,午后回来。
每件事都交代得很清楚。
谁邀请,去哪里,做什么,什么时辰回来。
挑不出半点错。
正因为挑不出错,才更让人不高兴。
谢停云盯着卢衔玉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记得这个人。
十二张画像中最周正的一张。
曾给荀照野送过药膳方。
还在画像的误会澄清后,对她表现出了不必要的欣赏。
如今又找出一部恰好与她病情有关的医书。
谢停云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多“恰好”。
孟冬进来送茶,见他一直看着一张病情记录,问:“荀娘子今日不舒服?”
“没有。”
“那便好。”
孟冬放下茶,准备退出去。
谢停云忽然道:“卢家藏书楼在哪里?”
孟冬脚步停住:“城南宣阳坊。”
“离荀府多远?”
“乘车大约两刻。”
“清晖院呢?”
“若从宫中出去,快的话要半个时辰。”
谢停云眉心微微皱起。
太远。
孟冬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纸。
“荀娘子明日要去卢家?”
“嗯。”
“殿下要一同去吗?”
“不去。”
回答得很快。
孟冬点头:“是。”
他退出书房。
不到一刻钟,又被叫了回来。
谢停云将一封回信递给他。
信上只有一个字。
知。
孟冬拿着信,没有立刻走。
“还有事?”谢停云问。
“殿下不问荀娘子去多久?”
“纸上写了。”
“也不问卢公子为何只请她与许大夫?”
“看医书,自然要请病人与医者。”
每一句都很讲道理。
孟冬放心地走了。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谢停云拿起今日要看的折子。
第一份是北地军粮。
他看了两行,脑中却浮现出荀照野与卢衔玉坐在藏书楼中的样子。
卢衔玉是男子,又是藏书楼的主人。
他替荀照野找书,替她翻页,再让人送上茶点。许观复若在一旁看出什么,又会替她诊脉。
一个送医书。
一个负责治病。
各有各的理由。
只有他没有。
谢停云合上折子。
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打开。
不能拦。
荀照野已经提前告诉他,也答应由许观复同行。那是一本可能与她病情有关的医书,他若因为不喜欢卢衔玉便不让她去,与她最厌恶的控制没有分别。
不能不让她去,不代表只能坐在清晖院里等。
谢停云看了一眼书架。
上面放着顾清商留下的几卷医案。
其中两卷恰好记录过寒症。
他起身走过去,将医案取了下来。
这个理由足够。
不是跟着荀照野。
只是医书之间需要相互印证。
谢停云拿着医案回到桌边,神情终于缓和一些。
孟冬第二次被叫进来时,看见桌上已经多了一只准备好的书匣。
“殿下?”
“明日午后有什么事?”
“陛下让您去太医院确认西行药材名册。”
“挪到上午。”
“上午还要陪陛下见凉州刺史。”
“提前半个时辰入宫。”
“凉州刺史进宫的时辰已经定了。”
谢停云抬眼。
孟冬立刻道:“奴侍去想办法。”
“不是让她提前。”
“那……”
“把药材名册送去紫宸殿,本宫等候时看。”
“是。”
“明日午后准备车驾。”
孟冬看了一眼书匣,明知故问:“殿下要去哪里?”
“卢家藏书楼。”
“去见荀娘子?”
谢停云淡声道:“送医案。”
“奴侍明白。”
孟冬这次真的明白了。
第二日一早,谢停云比平时提前半个时辰起身。
尚衣局送来的三套红衣都挂在内室。
绯红太正式。
胭脂红太张扬。
海棠红前几日已经穿过。
谢停云在衣架前站了很久,最后选了一身鸦青窄袖长袍。
孟冬进来时,有些意外。
“殿下今日不穿红色?”
“为何要穿红色?”
“荀娘子喜欢。”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本宫去看医书,不是去见她。”
“是。”
“这身如何?”
“很好。”
“比红色呢?”
孟冬沉默片刻:“各有不同。”
“说清楚。”
“红色明艳些。”
“所以这件不好?”
“不是。鸦青稳重,也衬殿下。”
谢停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衣裳确实稳重。
过于稳重。
卢衔玉是世家公子,衣着一向清雅。若自己也穿深色,未必能让荀照野多看一眼。
片刻后,他转身取下海棠红常服。
“换这件。”
孟冬低头应下。
两刻钟后,谢停云又从内室出来。
衣服已经换好,发冠也重新选过。
他神情仍旧冷淡。
仿佛方才试了三套衣裳的人不是自己。
卢家藏书楼位于宣阳坊东侧。
不是卢氏内宅,而是一座对外开放的私人书楼。楼中收藏了大量医书、地方志与前朝手抄本,每月只开放三日,供京中学者与医者入内誊抄。
谢停云的车驾停到门前时,荀家的马车已经到了。
他下车后,一眼便看见停在旁边的另一辆青篷马车。
那是许观复的。
人都到了。
只有他来得最晚。
谢停云心里更不痛快,脸上却没有半点变化。
卢家管事快步迎出来。
“见过六殿下。殿下今日前来,怎么没有提前让人知会?”
“临时找到两卷相关医案,送来一并查阅。”
“殿下有心了。荀娘子、许大夫与我家公子都在二楼。”
都在二楼。
这句话听起来也不顺耳。
谢停云让孟冬带上书匣,沿木梯上楼。
二楼光线很好。
临街一侧开着长窗,窗下摆着几张宽大的书案。空气中有旧纸、墨与淡淡药草混合的气味。
荀照野坐在中间的书案旁。
今日穿了一件绛红圆领袍。
正低头看卢衔玉递给她的书。
谢停云脚步微顿。
绛红与他身上的海棠红相近。
不知道的人看见,或许会以为他们提前商量过。
他心里那点阴沉稍稍散了些。
可下一刻,卢衔玉便在荀照野身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半张书案,不算失礼。
仍旧太近。
“这一页记载的是旧寒伤肺。”卢衔玉道,“后面还有一张药浴方,但书页受潮,看不太清楚。”
“可以请人照不同光线重新誊一遍。”荀照野道,“看不清的地方先空着,不能凭前后文补。”
“我也是这样想的。”
卢衔玉侧头看她,眼中带着一点温和笑意。
“荀娘子做事比从前细致许多。”
“从前的我也不全是草包。”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荀照野笑了一下。
卢衔玉也跟着笑了。
谢停云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地看着。
孟冬低声提醒:“殿下?”
谢停云这才继续往前。
脚步声惊动了书案旁的几个人。
荀照野先抬起头。
看清来人后,她眼睛明显亮了。
“殿下怎么来了?”
谢停云看着她:“送医案。”
“昨日不是没说要来?”
“临时找到的。”
“什么医案?”
“父亲留下的两卷旧档。”
他说话时,卢衔玉与许观复也已经起身行礼。
谢停云让两人免礼,目光落在书案上。
“看的便是这一本?”
卢衔玉道:“是。此书名为《北地寒证录》,由前朝一位军医所写。其中收录了许多落水、冻伤后留下肺疾的病例。”
“可有用?”
“目前只看到两例与荀娘子的症状相似。”
谢停云转向许观复。
许观复道:“只有症状描述,尚不足以判断治疗方向。后面若有完整药方和病程记录,或许能作参考。”
“那便继续看。”
谢停云说完,没有去旁边空着的书案。
他径直走到荀照野身边。
卢衔玉原本坐的位置还没有收拾。
谢停云看了一眼。
卢衔玉顿了顿,主动让开。
“殿下坐这里吧。”
“多谢。”
谢停云坐下后,将自己的书匣放在荀照野手边。
不偏不倚,正好占住剩下的半张桌面。
卢衔玉只能坐到对面。
位置舒服多了。
荀照野侧头看他:“殿下今日穿了海棠红。”
“嗯。”
“早知道你来,我也该穿浅些。”
谢停云看了一眼她的绛红衣袍:“这样便很好。”
卢衔玉正在翻书,听见两人的话,动作轻轻停了一下。
谢停云看在眼里。
心情又好了一些。
几人重新坐下看书。
《北地寒证录》年代久远,书中字迹晦涩,许多药名与如今不同。许观复负责辨别药方,卢衔玉熟悉书中所用的前朝地名,谢停云则拿出顾清商医案,寻找相似记录。
荀照野坐在中间,负责把能够确认的内容逐条记下。
一开始谁都没有说闲话。
直到书楼侍从送来茶点。
卢衔玉亲自接过茶壶。
“荀娘子不能喝冷茶,我让人换成了温水。”
他显然记得荀照野的病。
谢停云看向桌上。
除了荀照野面前的温水,另外三人都是热茶。
照顾得很细。
“多谢。”荀照野道。
卢衔玉正要替她斟水,谢停云先伸出了手。
“我来。”
他拿过温水,试过杯壁的温度,才倒给荀照野。
卢衔玉的手停在半空。
谢停云像是才察觉到。
“卢公子还要倒茶?”
“没有。”
卢衔玉收回手,神情依旧从容。
谢停云将水杯推到荀照野面前。
“慢些喝。”
荀照野看了他一眼。
眼中已经带了笑。
谢停云知道她看出了什么。
看出也无妨。
他原本便不打算让卢衔玉误会。
又看了几页,书中出现一味名为“赤心藤”的药。
许观复没有听过。
卢衔玉起身去另一排书架上找药典。
他很快取回一本书,没有先递给许观复,却放在了荀照野面前。
“荀娘子看这里。”
他弯下身,指向书中一行小字。
距离不算逾矩。
从谢停云的位置看,却能看见卢衔玉垂落的袖口几乎碰到荀照野的手。
谢停云没有立即开口。
他只是平静地将顾清商的医案合起来。
声音不重。
荀照野却立刻偏过头。
卢衔玉也直起身。
“六殿下发现什么了?”他问。
“没有。”
“那为何合上医案?”
“手酸。”
谢停云说完,抬手按了按腕间。
荀照野看着他:“很酸?”
“嗯。”
“写得太久?”
“可能。”
“给我看看。”
她放下笔,握住谢停云的手腕。
当着另外两个男人的面,替他慢慢揉了两下。
谢停云原本根本不酸。
此刻却觉得这只手酸得很值。
卢衔玉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片刻,坐回了对面。
许观复从药典中抬起眼,看了谢停云一眼。
“殿下这两日看医书太多?”
“嗯。”
“若只是腕酸,可以减少提笔时间。若有麻木或刺痛,我也可以替殿下诊脉。”
“不必。”
谢停云回答得很快。
荀照野似笑非笑:“许大夫就在这里,殿下不如让他看看。”
“已经不酸了。”
“好得这样快?”
“嗯。”
她终于没忍住,低头笑起来。
谢停云任她笑。
只要手还被她握着便好。
午后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楼中逐渐有些暖。
荀照野低头誊抄太久,偏过脸咳了两声。
三个人同时有了动作。
许观复去看她的脸色。
卢衔玉伸手拿温水。
谢停云已经将水杯递到了她唇边。
他坐得最近。
动作也最快。
荀照野接过水喝了一口:“只是喉咙发痒。”
许观复问:“胸口闷不闷?”
“不闷。”
“有没有心悸?”
“没有。”
谢停云道:“今日看得够久了。”
“还有最后十页。”
“明日再看。”
卢衔玉道:“这本书可以暂时借给荀娘子。”
谢停云看向他:“卢氏藏书楼的孤本也能外借?”
“平日不能。”卢衔玉道,“但荀娘子的病情要紧,可以破例。”
“损坏了如何?”
“我相信荀娘子会爱惜。”
卢衔玉回答时,看的是荀照野。
谢停云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不快又翻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