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趁机偷懒。”
“那罚银子。”
“你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罚我半个月不许来清晖院?”
谢停云脸色立刻冷了。
荀照野笑起来:“这个有用。”
“不行。”
“为什么?”
“换一个。”
“那殿下说罚什么?”
谢停云想了想:“你若偷喝,便每日多喝一碗药。”
荀照野的笑没了:“你这个人真狠。”
“同意吗?”
“半碗。”
“一碗。”
“七分。”
“成交。”
许观复在旁边看着两人,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坐在这里。
荀照野让阮直拿来一沓空白纸。
“既然要试半年,得把每日情况记清楚。”
她提笔在纸上列了几项。
起居时辰、饮食用药、当日活动、咳嗽次数、是否胸闷、心悸时间、夜间睡眠。
许观复凑近看了看:“还要记天气。阴冷、刮风或骤然降温,都可能影响症状。”
荀照野添上。
谢停云道:“情绪也要记。”
她抬头:“情绪怎么记?”
“高兴、不高兴、生气、过度兴奋。”
“见到你算什么?”
“过度兴奋。”
荀照野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见谢停云。
谢停云看着那一栏:“写这个做什么?”
“方便以后查找病因。”
“删掉。”
“不删。”
“荀照野。”
“你方才没听许大夫说?病人要保持心情舒畅。你不让我看,才是真的影响治疗。”
许观复揉了揉眉心:“情绪简单记好与不好即可,不必具体到人。”
“那多没意思。”
荀照野嘴上这样说,还是重新画了表格。
她做惯了琐碎工作,这种记录对她来说并不难。每一项留多少位置,多久汇总一次,异常情况如何标注,她很快便整理清楚。
许观复看了一遍:“比我原本想的详细。”
“具体的事交给具体的人做,才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荀照野道,“总不能半年后只凭一句‘我觉得好多了’来判断。”
谢停云拿起那张纸。
“每日让阮直誊一份,送到清晖院。”
“不必每日,三日一次。”
“若中间发病呢?”
“发病会立即告诉你。”
谢停云仍不满意。
荀照野用笔尾敲了敲桌面:“殿下,记录是为了治病,不是让你随时掌握我的一举一动。”
他沉默片刻:“好,三日一次。”
许观复看了他一眼。
谢停云也正好看过去。
两个男人隔着桌案对视片刻,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韦知节在旁边听完新的调养方法,立刻让人把荀照野近日的药和补品全部搬来,请许观复逐一查看。
屋里忙起来时,门房又送来一样东西。
一只装着碎冰的食盒。
食盒打开,里面是两盏樱桃酪。乳白的酪面上浇着鲜红樱桃汁,看着冰凉可口。
随食盒送来的还有一张三皇子府的笺纸。
上面只写了寥寥几句。
说荀照野昨日提前离席,没能尝到宫中准备的樱桃酪,今日特意让人送来,请她品尝。
谢停云站在桌边,看完了那张纸。
“谢令则倒记得清楚。”他说。
荀照野也看了一眼:“殿下昨日不是也记得?”
“我与你提过,他听见了。”
“难怪。”
谢停云看向她:“你想吃?”
“不想。”
“你以前喜欢。”
“现在病人不能吃冷的。”
她把食盒重新盖好,叫来门房。
“原样送回三皇子府。替我谢过殿下,就说许大夫刚改了药方,我近日不能食用冰饮。”
谢停云没有说话。
荀照野抬头看他:“满意了?”
“你退他的东西,与我有什么关系?”
“确实没关系。”她笑道,“我只是怕他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送两盏樱桃酪,便能让我欠他一份私情。”
荀照野提笔写了封简短回信。
信中只感谢谢令则昨日告知使团与采买的消息,说明荀家会按照户部的规矩递交文书,除此之外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写完后,她将信折好。
“公事归公事,私下往来就算了。我对三殿下无意,自然不能一边让你安心,一边又收他的东西。”
谢停云看着她:“这是你自己决定的?”
“当然。”
“不是因为昨日答应了我?”
“昨日答应你,是因为我本来便想这样做。”
荀照野把回信交给门房。
“你不必靠命令让我远离谁。我若选择你,自然会把其他人的路堵清楚。”
谢停云眼中的冷意慢慢散了。
“若对方不肯走呢?”
“那是他的事。”
“若他一直纠缠?”
“我自己解决。”
“解决不了呢?”
荀照野看着他:“可以请你帮忙,但先说好,不能背着我伤人。”
谢停云安静了一瞬。
“本宫在你眼里,便这样不讲道理?”
“你现在很讲道理。”她说,“我是提醒以后的你。”
他没再反驳。
许观复改完药方,又交代了第一次药浴和针灸的时间,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谢停云问:“下一次复诊何时?”
“五日后。”
“我也来。”
许观复道:“殿下若忙,不必每次都来。脉案我会让人誊送到清晖院。”
“我不忙。”
荀照野在旁边提醒:“你昨日还说自己要看折子、陪陛下议事,还要替顾凤君抄经。”
“可以提前做完。”
“再提前两个时辰,殿下便不用睡了。”
谢停云看她:“你先管好自己。”
“我们现在互相监督。”
“谁与你互相?”
“你监督我戒酒,我监督你睡觉。”
“多事。”
“彼此彼此。”
许观复拎着药箱走出房门,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临近午时,韦知节留谢停云用饭。
荀家的家宴没有宫中那么多规矩。荀元贞也从外院回来,听完许观复对旧脉案的判断,立即答应让荀家的商队配合寻找各地医者。
席间韦知节不住给谢停云夹菜。
“殿下尝尝这个,是照野最喜欢的。”
“父亲。”荀照野看着自己空荡荡的碗,“那不是我最喜欢的吗?”
“你这几日不能吃。”
“为何?”
“里面放了酒酿。”
谢停云正要夹那道酒酿鱼,闻言也停下筷子。
韦知节道:“殿下可以吃。”
谢停云把筷子收回来:“我也不用。”
荀照野侧目:“你陪我戒?”
“我本来便很少饮酒。”
“很少是多少?”
“宫宴时喝一两杯。”
“那不行。”荀照野立刻道,“我戒酒,你也不能背着我喝。”
谢停云看她:“为何?”
“怕我心里不平衡。”
“你倒诚实。”
“答不答应?”
“看情况。”
“那我也看情况。”
“你不能。”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病人喝酒?”
“我是为你好。”
“我也是为你好。酒喝多了误事。”
谢停云沉默片刻:“好。”
荀照野满意地把自己面前的酒酿鱼推给荀元贞。
“母亲也别吃了。”
荀元贞抬头:“与我有什么关系?”
“一家人要整整齐齐。”
“我下午还要见客。”
“那更不能喝。”
片刻后,桌上唯一含酒的菜被端了下去。
荀元贞望着空出来的位置,第一次觉得把谢停云请来吃饭,或许不是一个好主意。
午饭后,谢停云准备回宫。
荀照野将洗净熏好的披风取来,亲手递给他。
“还你。”
谢停云接过,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下。
上面原有的冷梅香淡了,换成一种清甜的草木气息。
与荀照野身上的香气很像。
“你用了什么香?”
“青棠和白芷。”
“为何不是冷梅?”
“荀府没有你常用的那种。”
“宫里有。”
“那你拿回去重新熏。”
谢停云看着披风,没有说话。
荀照野绕着他走了一圈,又打量起他今日的衣裳。
“殿下。”
“嗯?”
“你昨日穿深绯色,今日又穿暗红。”
“所以?”
“你从前不是只爱穿素色吗?”
“偶尔换换。”
“真的是偶尔?”
谢停云展开披风,披到肩上。
荀照野走到他面前,替他系好衣带。
“不会是因为我昨日说你好看,今日特意又穿了一件相近的吧?”
“不是。”
“你回答得太快。”
“衣裳是尚衣局准备的。”
“尚衣局给你的衣裳很多,为何偏偏选这件?”
谢停云垂眸看她。
她离得很近,手指还停在他领口。鬓边的小金叶随着动作轻轻晃着,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笑。
“昨日在马球场,你说穿红衣的最好看。”他说。
荀照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我说的是场上进球的人。”
“所以今日不许看场上的。”
“殿下,你连这个也记?”
“你说的话太多,偶尔记住一句。”
“那你穿成这样,是想让我只看你?”
谢停云没有回答。
荀照野踮起脚,凑得更近了一些。
两人的呼吸一时离得很近。
谢停云没有退,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荀照野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替他抚平领口一处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其实你误会了。”
“什么?”
“昨日球场上最好看的不是穿红衣的。”
“那是谁?”
“站在我身边,还偷偷牵我手的那个。”
谢停云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荀照野笑道:“所以你穿什么都一样。”
“都一样?”
“都最好看。”
他脸上仍没什么表情,耳朵却又红了。
谢停云拉开一点距离,抬手将披风领口拢好。
荀照野问:“你要把披风重新熏成冷梅香吗?”
“再说。”
“若嫌我用的香不好闻,就送回来。”
“送回来做什么?”
“我再替你熏一次。”
“还是青棠和白芷?”
“嗯。”
谢停云低头闻了一下衣领。
“先这样吧。”
荀照野笑起来:“舍不得我的味道?”
“只是懒得让人重熏。”
“殿下今日已经说了很多次谎。”
“哪一句是谎?”
“不想见我,不吃醋,衣裳不是因为我才穿,还有现在这个。”
谢停云迈下台阶。
荀照野跟着送到院门。
“明日穿什么颜色?”
“明日不来。”
“那后日呢?”
“看情况。”
“还穿红色吧。”
“为何?”
“因为我喜欢。”
谢停云脚步停了一下。
“知道了。”
他继续往前走。
荀照野站在廊下,扬声道:“殿下,你这样有求必应,会把我宠坏的。”
谢停云没有回头。
“你本来也没好到哪里去。”
孟冬忍着笑,替他掀开车帘。
上车之前,谢停云忽然转过身。
“荀照野。”
“在。”
“以后再有人问谁最好看,不许说穿什么颜色。”
“那说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神情仍旧端庄得无可挑剔。
“说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