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家纳采的消息,当日便传遍了京城。
这一次,外面的传言总算没有夸张。
荀元贞亲自入宫,皇室收下纳采礼,六皇子谢停云又亲手将象征应允的雁羽送到荀府。
每一件都是真的。
唯一没人知道的是,那枚雁羽如今被荀照野放在妆台最下面的匣子里。
和谢停云写过的纸笺放在一起。
阮直看见她每日早上都要把匣子打开一次,终于忍不住问:“主子,您不怕雁羽生虫?”
荀照野动作一顿:“会吗?”
“会。”
“那怎么办?”
“做成香囊,里面放些驱虫的香料。”
“谁会?”
“府里绣娘都会。”
荀照野想了想:“让她们把香囊做得简单些,不要绣花,也别用红色。”
“为什么不用红色?”
“六殿下嫌刺眼。”
阮直看着她:“香囊是您自己用。”
“可雁羽是他送的。”
阮直不明白其中有什么关系。
主子病了一场以后,许多事都变得很难理解。
纳采后的第三日,宗正寺派人安排问名。
荀家与皇室要正式交换双方的生辰、排行、家族谱系,再将文书收进宗室婚簿。
宗正寺的女官将地点定在清晖院。
荀照野终于可以拿着那枚青玉牌,从清晖院正门进去。
守门的宫人见到她,连腰牌都没有细看,直接将门打开。
“荀娘子,殿下已经等候多时。”
荀照野脚步一顿:“多时是多久?”
宫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大约一刻钟。”
又是一刻钟。
谢停云每次都提前到。
等她来了,再说她迟。
荀照野沿着石径走进院中。
清晖院与前几日没有多少变化。院中的梧桐抽出新叶,窗边那枝已经干枯的牡丹不见了,白瓷瓶里换了几枝刚剪下来的青竹。
荀照野进书房后,第一件事便是看窗边。
“花呢?”
谢停云正在看宗正寺送来的婚书文样,闻言抬头:“什么花?”
“牡丹。”
“枯了。”
“我知道。枯了以后呢?”
“扔了。”
荀照野不信:“真的?”
“嗯。”
“让谁扔的?”
“孟冬。”
门外的孟冬听见自己的名字,犹豫要不要进来解释。
那枝牡丹没有扔。
谢停云让人将花瓣一片一片取下来,压进了书里。花茎确实扔了,花却还在清晖院。
从某种意义上说,殿下也没有撒谎。
孟冬决定继续留在门外。
荀照野走到书案旁:“今日怎么又说我迟到?”
“本宫没有说。”
“外面的宫人说,你等了一刻钟。”
“是宗正寺的人来得早。”
“不是特意等我?”
“不是。”
荀照野在他旁边坐下:“那我今日回去晚些,算不算还你一刻钟?”
谢停云看她:“你与陈奉御讨价还价的本事,都用到本宫这里来了?”
“我们如今已经纳采。”
“所以?”
“关系不一样,账可以慢慢算。”
谢停云将一张文书推给她:“先看这个。”
纸上记着谢停云的姓名、生辰和在皇室中的排行。
谢停云,元和三年六月初九,酉时生。
皇六子。
生父顾氏清商。
最下面盖着宗正寺与皇室的印章。
荀照野看了两遍:“原来你的生辰在六月。”
“嗯。”
“还有两个月。”
谢停云看向她:“你想做什么?”
“提前准备生辰礼。”
“不必。”
“殿下不想收?”
“不想。”
“那我更要送。”
“为何?”
“别人不想要时不该勉强,但你说不想要礼物,多半是怕欠人情。”荀照野道,“我送我的,你收不收再说。”
谢停云皱眉:“这是什么道理?”
“我的道理。”
“那你方才还说,要尊重旁人的选择。”
“所以我不直接送到你手里。”荀照野笑道,“我放在清晖院门口,你可以不拿。”
谢停云看了她片刻:“强词夺理。”
“过奖。”
“本宫没有夸你。”
宗正寺的女官坐在对面,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端起茶盏,假装自己只是来办文书的。
“殿下的名字,是先凤君取的吗?”荀照野问。
“是。”
“有什么含义?”
谢停云沉默片刻:“父君说,本宫出生那日,宫中下了一场很久的雨。乌云停在宫城上空,直到傍晚才散。”
“所以叫停云?”
“嗯。”
荀照野看着纸上的名字。
她从前只觉得这名字好听。
现在却觉得,顾清商为孩子取名时,大概也曾期待过一个很安稳的未来。
只是后来,雨没有真正停过。
“你的呢?”谢停云问。
“什么?”
“名字。”
宗正寺女官将荀家的文书递过去。
荀照野,元和五年三月二十,午时生。
荀氏嫡长女。
母荀氏元贞,父韦氏知节。
“母亲取的。”荀照野道,“阿父说,我出生那天太阳很好,母亲希望我以后活得亮堂些,别被门阀规矩困住。”
谢停云抬眸看她:“看来荀大人的愿望实现了。”
“什么意思?”
“你确实不守规矩。”
宗正寺女官低头喝茶。
荀照野道:“我也没有完全不守。”
“譬如?”
“纳采便很守礼。”
“若不是宗正寺拦着,你未必愿意。”
“殿下这是过河拆桥。”荀照野道,“是谁在藏书阁问我,准备以什么身份再去清晖院?”
谢停云没有回答。
宗正寺女官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
“二位。”她道,“若文书没有问题,下官便让人收入婚簿。”
“没有问题。”荀照野道。
谢停云也轻轻颔首。
文书交换之后,还要绘制一幅婚簿小像。
并非正式婚礼所用的画像,只是将两人的容貌简单画下,与姓名、生辰一同收进宗室婚簿。
宫中的画师早已在偏厅等候。
荀照野进去时,发现里面只摆了一张长榻。
“坐在一起?”她问。
画师道:“二位已经纳采,自然可以同坐。”
谢停云神色倒很平静,先在榻上坐下。
荀照野跟着坐到另一端。
两人之间隔着足以再坐一个孟冬的距离。
画师看了一会儿:“请荀娘子往六殿下身边坐些。”
荀照野往旁边挪了一寸。
“再近些。”
又挪一寸。
“再近些。”
荀照野干脆转头:“要多近?”
画师比了比:“至少衣袖要挨在一起,否则画出来不像一对未婚夫妻。”
谢停云道:“只是婚簿小像,不必画得像夫妻。”
画师很为难:“这是规矩。”
荀照野立即往谢停云身边挪了一大截。
两人的衣袖贴在一起。
膝盖也只差一点便会碰到。
谢停云侧目:“荀娘子倒很守规矩。”
“难得有我喜欢的规矩。”
画师请两人坐直,不要说话。
荀照野正襟危坐了一会儿,余光却总忍不住往旁边看。
谢停云今日穿着一身浅灰紫长袍,衣襟压着银色窄边。因为只是留在清晖院,没有戴正式玉冠,长发用一支青玉簪束起,耳边落着几缕很细的碎发。
察觉她的目光,谢停云没有转头。
“看前面。”
“我没看你。”
“那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衣裳。”
“有区别?”
“有。”
画师握着笔:“二位若一直说话,这幅画今日便画不完了。”
荀照野闭嘴。
安静不到片刻,外面忽然传来宫人的通报。
“三殿下到。”
画师只能暂时停笔。
谢令则从外面走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