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照野在清晖院留到入夜的事,第二日便传到了凤君耳中。
她没有留宿。
书房里也始终有宫人和护卫在外守着。
可在有心人口中,事实如何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荀家尚未正式纳采,一名未婚女子便在皇子的住处用膳、服药,还在寝居旁边的书房睡了半个时辰。
这已经足够叫人议论。
上午,宗正寺的女官亲自来了荀府。
来人姓裴,年近五十,说话十分客气。先问荀照野的病情,又代女帝送了两盒补品,最后才取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宫规。
“荀娘子与六殿下虽有圣旨婚约,两家却尚未纳采,也没有正式交换婚书。”裴女官道,“按宗室礼法,婚前还是应当避嫌。”
荀照野接过那张宫规。
前面十几条都在说明未婚女子拜访皇子的限制。
什么时候可以去,能停留多久,身边至少要带几名侍从,哪些地方能进,哪些地方不能进。
写得比陈奉御给她定的饮食规矩还细。
“昨日忽然落雨。”荀照野道,“六殿下只是留我避雨。”
“下官明白。”
“我在书房休息时,孟冬与阮直都守在门外。”
“此事没有人怀疑。”
“那为何还要送这些来?”
裴女官温声道:“正因为现在只是提醒,才更应当提前说清。等外面的流言传得难听,再解释便晚了。”
这话有道理。
荀照野没有为难她:“是凤君让您来的?”
裴女官神情没有变化:“宗室婚事,本就由宗正寺与中宫共同管理。”
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荀照野心里明白了。
郦成蹊昨日才给谢停云送过卢衔玉的画像,今日又让宗正寺来教她守礼。
明面上挑不出错。
甚至每一步都像在为谢停云的名声着想。
可结果只有一个。
她不能再随意去清晖院。
“我以后会注意。”荀照野将宫规收下,“也请裴大人转告凤君,昨日之事与六殿下无关。是我服药后困倦,又遇上大雨,才多留了些时候。”
裴女官看着她:“这些话,荀娘子最好不要让下官转告。”
“为何?”
“下官若特意解释,凤君反而会认为,您在替六殿下遮掩。”
荀照野一顿。
说也不对。
不说也不对。
难怪谢停云从小在宫中活得那样小心。
这里的每一句话都不只是一句话。
“多谢裴大人提醒。”
裴女官离开以后,荀元贞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她方才没有露面,却将两人的话全部听了。
“觉得麻烦?”她问。
“有一点。”
“这便是娶皇子的麻烦。”
荀照野看向母亲:“您想劝我放弃?”
“你若因为一张宫规便放弃,趁早别再招惹人家。”
“我不会放弃。”
“那便解决。”
“怎么解决?”
荀元贞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宫规:“最简单的办法,是纳采。”
大晏婚俗沿袭旧制。
女子若有意迎娶某家男子,要先由家中长辈携礼登门纳采,询问男方家中是否愿意结亲。男方应下后,双方交换姓名、生辰与家族文书,再由礼官卜算婚期。
荀照野与谢停云虽然有女帝赐婚,却一直没有走完这些礼数。
当年的圣旨只确定了婚约。
荀家不纳采,皇室便无法向下推进。
这也是婚事拖延十五年的原因之一。
“纳采之后,我便能去清晖院?”
“礼法上可以。”荀元贞道,“只要身边有侍从,不在宫门落锁后逗留,宗正寺不会再管。”
“母亲愿意去?”
“你若想清楚,我明日便能准备纳采礼。”
荀照野没有立即回答。
荀元贞看着她:“在陛下面前说此生只娶一个时,没见你犹豫。如今真正要向前一步,反倒怕了?”
“不是怕。”
“那是什么?”
荀照野低头看着那张宫规。
她想娶谢停云。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便想。
可从前的想,更多是一场只属于自己的热烈。她喜欢书里的他,心疼他的结局,又知道自己可能只有三年,便想在死前努力一次。
纳采却不同。
荀家一旦送出礼书,皇室应下,谢停云便真正开始成为她未来人生的一部分。
她若死了,那也会成为谢停云人生的一部分。
“等许观复下一次复诊后再说。”她道。
荀元贞没有追问。
“你自己决定。”
当日下午,孟冬送来消息。
谢停云让荀照野去藏书阁一趟。
不是清晖院。
藏书阁位于前朝与后宫之间,日间往来的宫人与官员不少,不算私下见面。
荀照野到时,谢停云已经在二楼等候。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剩下两册先凤君的医案。几名宫人守在不远处,彼此能看见,却听不清他们低声交谈。
荀照野走过去:“殿下。”
谢停云抬眸。
“宗正寺的人去过荀府?”
“去过。”
“说了什么?”
“让我以后注意礼数。”
“还有呢?”
“清晖院不能再随意去了。”
谢停云垂下眼:“嗯。”
荀照野在他对面坐下:“凤君也找过你?”
“昨夜。”
“责怪你了?”
“只是说了几句宫规。”
“因为我留得太晚?”
“因为本宫让你进了书房。”
荀照野皱眉:“书房又不是寝殿。”
“清晖院是皇子私居。”
“那日下雨。”
“宫中有的是能避雨的地方。”谢停云道,“本宫原本可以让你去前殿。”
“可是你想让我留在书房。”
谢停云看向她。
荀照野没有半点责怪。
只是安静地陈述一个两人都知道的事实。
“是。”他承认。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
“我也不后悔。”
谢停云的神色缓和了一点。
“但以后不能再去了。”荀照野道。
“除非荀家纳采。”
“嗯。”
“母亲也这样说。”
谢停云抬眼:“你如何回答?”
“等许观复复诊以后。”
他放在医案上的手指停住。
“为何要等他?”
“不是等他。”荀照野道,“是等我的病情更稳定。”
“这与纳采有何关系?”
“当然有。”
“医者说你能成婚,荀家才肯纳采?”
“母亲没有这样说。”
“那就是你不肯。”
谢停云语气仍旧平静。
每个字却都像落得比平日更冷。
荀照野看着他:“我不是不肯。”
“你在陛下面前说只娶本宫,又在清晖院写了承诺。”谢停云道,“如今只是一道纳采礼,便要等许观复点头。”
“我只是想确定自己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