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照野把刚冒出来的感动收了回去。
这位许大夫什么都好。
就是嘴不太适合安慰病人。
“那我需要做什么?”她问。
“按时服药,每日走动半个时辰,不要终日躺着。饮食清淡,不可饮酒,少食甜腻,也不要大喜大悲。”
荀照野问:“炙羊肉呢?”
“少吃。”
“樱桃酥?”
“少吃。”
“冰酥酪?”
“不吃。”
“那我活到白发有什么意思?”
许观复终于笑了一下。
他的笑很浅,眉眼却一下柔和许多:“偶尔吃一次,不会死。”
荀照野觉得这人比陈奉御宽容。
陈奉御立即道:“你别给她留这种口子。她听见偶尔二字,明日便能把三餐都算成偶尔。”
“我哪有?”
“你上个月喝酒,说一年只醉这一次。第二日又喝,说昨日已经是去年旧事,今日是新的一年。”
荀照野隐约觉得,这件事像是原主做得出来的。
她无法反驳。
许观复重新写了一张药方,交给陈奉御。
两人又讨论了许久,改动两味药的分量,最后约定先服五日。
“我五日后再来。”许观复收拾药箱,“这几日若有严重心悸、咳血,立即派人来回春堂。”
韦知节亲自将他送到门外。
荀照野靠回软枕,仍在想那句“未必不能活到白发”。
她原本已经接受了自己只有三年。
甚至在见到谢停云之前,她还觉得三年足够。足够她任性一次,追一个喜欢的人,再替他安排好退路。
可现在,她忽然有些贪心了。
三年不够。
她想看谢停云不再冷着脸的样子,想知道他真正喜欢上一个人以后,会不会比书里写得更难哄。
还想与他成婚,陪他过很久。
久到两个人都生出白发。
“主子。”阮直从外面进来,“宫里来人了。”
荀照野立即坐直:“谁?”
“六殿下身边的孟冬。”
她从榻上起来得太快,眼前一黑,又扶着床柱坐了回去。
陈奉御冷冷看她:“许观复刚说过,不要大喜大悲。”
“我没大喜。”
“那你嘴角收一收。”
荀照野摸了摸自己的脸:“有这么明显?”
“你把高兴两个字挂额头上了。”
孟冬很快被带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宫人,合力抬着一只不大的木箱。
“荀娘子。”孟冬行礼,“殿下听说荀府近日遍请医者,让属下送来一些东西。”
木箱打开,里面不是药材。
是十几本整理齐整的医书和脉案抄本。
“这些是宫中藏书阁收藏的旧案。”孟冬道,“其中几卷记载了寒症、心疾与溺水后遗之症。殿下说,荀府的医者若有用,便先留着看。”
荀照野拿起最上面一本。
纸墨都是新的,显然刚刚抄录不久。
“这些是今日抄的?”
“有几卷是昨夜抄的。”
“谁抄的?”
孟冬眼神飘了一下:“藏书阁的宫人。”
“六殿下呢?”
“殿下只是挑了几卷。”
荀照野翻开书。
第一卷里的字迹工整一致,应当确实出自宫中书吏。可书页边缘有不少新添的批注,字迹清峻锋利,与她那本旧账上的朱批一模一样。
谢停云不只挑了。
他还一本一本看过。
“殿下为何突然送这些?”荀照野问。
孟冬道:“殿下说,您若病死,婚约便会自动解除。旁人难免以为是六殿下命不好。”
陈奉御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荀照野却笑起来。
谢停云还是这样。
做了一件好事,非要在上面盖一层不好听的话,唯恐别人发现他的心其实没有那么硬。
“替我谢过殿下。”
“还有这个。”
孟冬从木箱底部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荀照野。
纸上写了两行字。
许观复虽出身医家,独立坐诊不过四年,不可只信他一人。
药方与每日脉案,抄送一份入宫。
荀照野看完,心里微微一动。
“殿下怎么知道许观复今日来过?”
孟冬神色不变:“京中没有多少事能瞒过宫里。”
“那殿下还知道什么?”
“属下不知。”
荀照野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
诊脉时,让陈奉御与家人在旁。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片刻,转头问陈奉御:“许观复方才给我诊脉时,你们是不是都在?”
“都在。”
“殿下怎么写得像是亲眼看见了一样?”
陈奉御扫了一眼纸上的字:“人家守礼,提醒一句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荀照野忍着笑,“就是管得有点宽。”
她让人取来纸笔,当着孟冬的面写了一封回信。
宫中医案,多谢殿下。
许大夫说,我这病有得治,未必活不到白发。
药方与脉案,我会让人抄送入宫。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又在最下方添了一句。
知道了,未婚夫。
孟冬看见最后三个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荀娘子,这称呼是不是……”
“有什么不妥?我与殿下有婚约。”
“有是有。”
“那就送。”
孟冬抱着回信走了。
荀照野原以为,谢停云看见那三个字,至少要隔一日才会回复。
没想到一个时辰后,孟冬又回来了。
他大概一路走得很急,额角还有薄汗。
荀照野接过纸笺。
谢停云只写了四个字。
称呼不妥。
荀照野看了一会儿,提笔在下面回道:
哪里不妥?
孟冬又走了。
半个时辰后,他第三次出现在荀府门外。
这次他连茶都不肯喝了,把纸笺往荀照野手中一递,转身便走,生怕她再写一句,自己今日便要在荀府与皇宫之间跑到天黑。
荀照野展开纸笺。
谢停云在“哪里不妥”旁边写了一句。
尚未成婚,不可乱叫。
这句话写得比平时重,墨色几乎透过纸背。
荀照野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
背面竟然还有四个小字。
人前不可。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人前不可。
那人后呢?
荀照野将纸笺慢慢折起来,连同第一张一起收进妆台最下面的匣子。
陈奉御看着她:“六殿下说什么了?”
“他说我不能乱叫。”
“那你还笑?”
荀照野合上匣子。
“因为他只说,人前不能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