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二日起,荀照野的脉案便每日抄送进宫。
许观复让她记录饮食、睡眠和心悸次数,她记得十分详细。
卯时起,服药一碗,苦得想死。
午时吃粳米半碗、青菜两口,想吃羊肉,未遂。
申时沿回廊走了一刻钟,累,坐在池边喂鱼。
亥时入睡,中途醒了两次。
这份脉案送进宫,当天下午便退了回来。
“苦得想死”旁边,被谢停云画了一道圈。
改。
“未遂”旁边也多了几个字。
养病期间,本就不该吃。
“一刻钟”下面则是一条很重的红线。
许观复说的是半个时辰。
至于最后那句,他只批了三个字。
为何醒?
荀照野拿着笔,一条一条往下回复。
第一处改成:药苦,但还活着。
第二处:羊肉性温,少吃两口应当无妨。
第三处:走不动,除非有人陪。
第四处:想事情。
写完之后,她又在“有人陪”后面添了一行小字。
未婚夫若有空,可以过来。
脉案送走之后,谢停云没有回复。
第二日的批注却比第一日更多。
粳米半碗太少。
午后不可一直坐在风口。
栗子糕可以吃两块,不是四块。
那句“未婚夫若有空,可以过来”被朱砂墨整整齐齐地划掉,旁边写了两个字。
无空。
荀照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又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
每日散步需有人陪同,阮直便可。
荀照野笑了一声。
没有空,还管她由谁陪。
第三日,她在脉案最下面故意写了一句。
今日心情尚可,见到许大夫后应当更好。
这一次,脉案直到天黑才送回来。
前面的饮食和服药记录都批得很仔细。
唯独最后一句被谢停云原样留着,一个字也没写。
荀照野看了一会儿,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陈奉御站在桌边配药:“你又招惹六殿下了?”
“没有。”
“那你对着一张纸笑什么?”
“我在研究他的批注。”
“研究出什么了?”
“殿下心胸宽广,不与病人一般见识。”
陈奉御瞥了一眼最后那句:“我怎么觉得,他是懒得理你?”
“不可能。”
“为何?”
“前面那么多字都批了,不可能恰好漏掉最后一行。”
“所以?”
“所以是不想理,但看见了。”
陈奉御沉默片刻:“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你不懂。”
“我也不想懂。”
到了第四日,荀照野的脉案上多了一个新的栏目。
心情。
不是许观复要求的。
是谢停云添的。
他在原本的饮食、睡眠、服药之后,单独画了一条横线,让她每日写下心情好坏。
荀照野提笔写道:
今日无事发生,心情一般。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若收到回信,应当会变好。
这一日,脉案送回来得比往常早。
“心情一般”后面被批了两个字。
矫情。
下面还有一行。
明日许观复复诊,不可空腹。
荀照野把脉案拿给陈奉御看:“你看,他回信了。”
陈奉御:“……”
那分明是骂她。
也就荀照野能从里面看出一点情意来。
第五日一早,许观复准时到了荀府。
荀照野已经服过药,也按他的要求在院中走了两圈。她的气色比几日前好了一些,夜里心悸的次数也从三四次减到了一两次。
许观复先看脉案。
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时,他停了很久。
“这些是谁写的?”
“六殿下。”
“他每日都看?”
“是。”
“他懂医术?”
“不懂。”
许观复翻过一页。
“那他为何批得比陈奉御还多?”
陈奉御在旁边冷声道:“我该说的都在她耳边说过。她左耳进,右耳出,转头便忘。六殿下写在纸上,她倒能裱起来供着。”
荀照野抗议:“我什么时候供着了?”
“你妆台下面那只匣子里,放的是什么?”
“……”
陈奉御是怎么知道的?
她明明每次都锁得很好。
许观复没有参与两人的争执,只将几日脉案看完,又问了荀照野服药后的感受。
“夜里还会惊醒?”
“会。但比从前好一些。”
“醒来时胸口疼吗?”
“偶尔疼。”
“咳嗽呢?”
“少了。”
“胃口如何?”
荀照野看向桌上的清粥:“被管成这样,能有什么胃口?”
许观复淡淡道:“看来不错。”
“这也能看出来?”
“有力气抱怨,便是好转。”
他重新替荀照野诊脉。
这一回只用了一只手。
许观复的指腹刚落在她腕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侍女快步走进来:“郎主,宫里来人了。”
韦知节从外间起身:“是谁?”
“六殿下。”
荀照野的手腕猛地一动。
许观复抬眼:“别动。”
“你说谁来了?”
侍女道:“六殿下代陛下送来药材,车驾已经进了前院。”
许观复的手指仍搭在她腕间,停顿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脉突然快了。”
陈奉御头也不抬:“正常。”
“为何?”
“心病。”
荀照野把手抽回来:“陈奉御。”
“怎么,我说错了?”
“你该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还没到时辰。”
“那就提前看看。”
陈奉御冷笑一声,到底没有继续拆她的台。
韦知节已经迎了出去。
荀照野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今日只是在府中见医者,她穿得简单,一身浅青常服,发间连像样的簪子都没有,只用一条白玉发带束着。
“阮直。”她道,“我这样是不是太随意了?”
“六殿下是来探病的。”
“所以?”
“您若穿戴整齐、浓妆艳抹,不像病人。”
“有道理。”
“何况殿下已经到门外了,您现在换也来不及。”
荀照野刚坐回榻上,谢停云便随韦知节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颜色极浅的青灰长袍,衣袖收得比宫宴时窄些,外面没有披繁复的皇子礼服。孟冬跟在身后,手里捧着女帝赐下的药材与礼单。
谢停云先向韦知节行礼。
“本宫奉母皇之命,来探望荀娘子。事先没有递帖子,叨扰韦郎主了。”
韦知节笑道:“殿下能来,是荀家的荣幸。”
荀照野坐在榻上看着他。
谢停云走近:“荀娘子。”
“殿下。”
“气色比前几日好些。”
“因为你来了。”
屋中安静了一瞬。
韦知节低头端茶。
孟冬开始研究礼单上的墨迹。
阮直盯着窗外那棵已经看了十几年的树,仿佛今日才发现它长得格外精神。
谢停云看向荀照野:“这些都是人。”
荀照野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
人前不可。
“我没乱叫。”她道。
谢停云神色稍缓。
下一刻,荀照野转头对韦知节道:“阿父,我与六殿下有些话想单独说。”
韦知节差点被茶呛到。
谢停云的脸色也变了:“本宫没有话要与你单独说。”
“那就不单独。”
荀照野笑起来:“殿下请坐。”
谢停云在她对面坐下。
直到这时,他才看见一旁的许观复。
许观复已经起身行礼:“草民许观复,见过六殿下。”
“你便是替荀娘子诊病的许大夫?”
“是。”
谢停云的目光落在榻边的脉枕上,又扫过荀照野露在袖外的手腕。
“诊完了?”
“尚未。”
“为何中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