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转过身。
隔着半开的殿门,他准确看向她所在的位置。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他的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那件过于醒目的红衣上。
没有惊讶,没有恼怒,也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任何情绪。
像是只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
荀照野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比书里好看。
第二个念头是,这个人果然不喜欢自己。
孟冬回头看向殿内。
谢停云已经走了出来。
他下台阶时步子不快,衣摆从潮湿的石面上掠过,没有沾到水。离得近了,荀照野才发现他并非全无装饰,腰间系着一枚很小的白玉环,玉质并不好,边缘甚至有一道旧缺口。
大概是顾清商留下的东西。
谢停云在距离她三步的位置停下。
“荀娘子。”
声音比荀照野想象中低,也更冷淡。
她没有立刻回答。
谢停云等了片刻,抬眼看她:“荀娘子看够了吗?”
被人当场抓住盯脸,多少有些失礼。
荀照野想了想,决定诚实。
“还没有。”
孟冬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阮直在她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谢停云也像是没料到这个回答,目光在她脸上停得稍久了一点。
“听闻荀娘子前几日病重。”他说,“如今看来,精神尚可。”
“外强中干。”荀照野道,“全靠衣裳颜色撑着。”
谢停云没有笑。
但他看了一眼她抱在怀里的手炉。
“既然病重,不该来这里吹风。”
“我坐车来的,进寺以后也一直坐轿。陈奉御就在后面,若我现在晕倒,应该来得及救。”
陈奉御面无表情地补充:“最好别晕。”
荀照野点头:“你看,很可靠。”
谢停云的目光掠过陈奉御,又落回她身上。
他大概从未见过原身用这种语气说话。
荀照野也知道自己显得奇怪。
可她不可能一夜之间学会原身怎样抬眼、怎样冷笑,更不打算为了不被怀疑,先模仿一个已经去世的人继续伤害旁人。
谢停云若觉得她病坏了脑子,也不算完全猜错。
“我想给顾凤君上一炷香。”她说,“可以吗?”
谢停云神色淡了一点。
“荀娘子与家父并无来往。”
“没有来往,不能上香?”
“可以。”他说,“只是不必。”
荀照野听懂了。
他不需要她因为同情,临时来祭拜一个从未关心过的人。
“那便不算祭拜。”她说,“当年我和你一起落水,顾凤君派人往荀府送过三年药材。我占了他的好意,如今补一炷迟到的香。”
这段记忆刚恢复不久。
前凤君出事以后,顾氏送来的药也断了。原身从未主动提起,荀家却一直留着当年的礼单。
谢停云看着她,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审视。
“你还记得?”
“记得一些。”
“听说你醒来后忘了许多事。”
消息传得够快。
荀照野没有否认:“忘掉的正在慢慢想,做错的也得慢慢认。”
谢停云沉默片刻,侧身让出殿门。
“请。”
荀照野走上台阶。
只剩三阶,她仍走得很慢。到最后一阶时,胸口已经开始发闷,呼吸也重了些。
谢停云站在门边,没有伸手扶她。
他只是把半开的殿门又推开一些,免得她被门槛绊住。
这个动作很小,也很克制。
荀照野跨进偏殿。
殿内比外面暖和。香火气不重,只有灯油燃烧时淡淡的味道。顾清商的牌位放在供桌正中,前面点着十几盏灯,每一盏都添满了油。
孟冬取来三炷香。
荀照野接过,点燃,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她没有在心里对顾清商承诺会照顾谢停云,也没有说替谁改变命运。
她与这位死去的凤君从未见过。
对一个陌生人说得太多,反而显得轻浮。
她只安静上完香,将香插进炉中。
起身时,眼前突然暗了一下。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身侧有只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已经靠近她手臂,却在阮直扶住她以后停在半空,很快又收了回去。
荀照野站稳,转头看向谢停云。
他神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做。
“多谢。”她说。
谢停云道:“扶你的不是我。”
“我知道。”
所以谢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
谢停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看了一眼殿外:“荀主君应当还在等你。”
这是在送客。
荀照野今日已经见到人,也上了香,本该知趣离开。
可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谢停云站在一排长明灯前。暖黄色灯火落在他脸上,仍没能让那张脸显得亲近。
荀照野忽然想起原书结尾。
同样是隔着一扇门,他问邵绮年,曾经给过他的善意究竟算什么。
那时没有人回答他。
如今这个人好好站在她面前,还没有爱错人,也没有把自己逼到无路可走。
荀照野转过身。
“六殿下。”
谢停云抬眼。
“我今日来慈恩寺,给顾凤君上香只是其一。”
“还有什么?”
“来看你。”
偏殿外的风吹过木牌,碰撞声细碎而清脆。
谢停云没有因为这句话动容。
他只是看着荀照野,像在分辨一件突如其来的礼物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片刻后,他问:“四年不曾来往,荀娘子为何突然想见我?”
“因为有些事从前没想明白。”
“如今病了一场,便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部分。”
“哪一部分?”
荀照野看着他。
最直接的答案,是她看过一本书,在那本书里喜欢了他很久。
可这话现在不能说。
说出来,谢停云大约会立刻请陈奉御重新替她看看脑子。
她斟酌片刻:“我想先为三年前宫宴上的话,向你道歉。”
“原来是这件事。”
谢停云语气很淡,显然没有忘。
“荀娘子不必道歉。你当时说得并没有错。”
“哪里没错?”
“你我虽有婚约,却多年没有往来。我身份麻烦,家世麻烦,父亲留下的旧事更麻烦。”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自嘲,也没有怨气,像在陈述几件所有人都默认的事实。
“对荀娘子来说,我确实是一桩不必接手的麻烦。”
荀照野听完,没有急着反驳。
“那你呢?”
谢停云问:“什么?”
“你也觉得我是一桩麻烦吗?”
谢停云看了她片刻。
“荀娘子病体未愈,不宜久留。”
他没有回答。
荀照野却从这句回避里听出了答案。
她点点头:“明白了。”
说完,她真的准备离开。
谢停云似乎有些意外:“你不问了?”
“你现在不想说,我继续追问,只会显得没分寸。”
她走下一级台阶,又回头看他。
“不过我以后还会来。”
孟冬皱起眉。
谢停云的神情仍旧平静:“荀娘子来慈恩寺礼佛,自然与我无关。”
“我不是说来慈恩寺。”
“那是哪里?”
“来见你。”
谢停云终于没有立刻接话。
荀照野抱紧手炉,站在石阶下朝他笑了一下。
她脸上没有多少血色,眼睛却被那身红衣衬得很亮。病气没能压住她原本的明艳,反倒让那个笑少了从前的轻慢,多了几分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谢停云看着她。
半晌,他忽然问:“荀娘子今日前来,是想同我退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