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荀照野答得太快,连庙外那阵风都像迟了一步。
谢停云看了她片刻。
殿中香烟静静浮着,越过他的眉眼,将那点本就看不真切的情绪遮得更淡。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把手里的香递给孟冬,语气平平:“那便是来催婚的?”
“也不是。”
“既不退婚,也不催婚。”谢停云垂下眼,慢慢整理被香灰沾脏的袖口,“荀娘子总不会只是来上炷香。”
方才她明明说过,她是来看他的。
现在却又被他问了一遍。
这人不是没听见。他只是想看她还能编出什么话。
荀照野以前隔着一本书看他,只觉得这位六皇子冷得漂亮,连一句不咸不淡的话都值得反复琢磨。真正站到他面前才发现,漂亮是真的,难说话也是真的。
他像一只不肯接人喂食的猫。东西摆得近了,他嫌你有所图;摆得远了,他又会记住你到底把那东西给了谁。
“我确实是来看你的。”荀照野说,“顺便来认个错。”
“顺便?”
谢停云抬眸。
荀照野立即改口:“认错是正事,看你也是正事。两件都是正事,不分先后。”
谢停云没有接她这句。他朝供案上的长明灯看去,火苗很稳,灯下压着一张薄薄的祈福笺,上面的字已经被岁月浸得发黄。
“荀娘子方才已经道过歉了。”
“那不一样。刚才是为我当年说的那句话。”
“还有别的?”
“听说从前的我,一见你便绕路。”
“倒也不必说得这样委婉。”谢停云道,“三年前曲江宴,你见我坐在亭中,带着人换了半座园子。前年宫宴,陛下让你我同席,你说身子不适,回府后却去了平康坊听曲。去年冬日,我命人送去一盒药材,荀府原封未动地退了回来。”
他说得很慢,连语气都没有起伏。
荀照野却听得头皮一寸一寸发麻。
谢停云竟记得这样清楚。
哪一年,什么地方,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甚至连她装病之后去了哪里都记得。
书里那些寥寥数笔根本没写过这些。书中的荀照野只是个活不过开篇的女配,作用无非是给谢停云添一桩无人提起的婚约,再用死讯替邵绮年和他制造一次见面的机会。
可对眼前的人来说,那些从未被写下来的日子,是真正发生过的。
他在曲江宴上看过她避开的背影,在宫宴上守过一张空席,也曾让人把药送进荀府,又看着那盒药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谢停云并不是在她穿来之后,才从书页里醒过来的。
他早已经在这里活了二十三年。
会记恨,会失望,会在听见她忽然示好时,先把刀藏进话里,再等她露出破绽。
荀照野心里那点见到喜欢之人的轻飘飘,忽然沉了下去。
她沉默得久了些,谢停云也不催,只站在供案前等着。殿外有人敲响铜磬,余音顺着雨后的山雾荡开,一层一层,最后消失在檐角。
“对不起。”她说。
谢停云看她一眼:“这一句,又是为哪件事?”
“每一件。”
“荀娘子连自己做过什么都记不清,倒敢替每一件道歉。”
这话实在不好听,却没有说错。
荀照野被戳中了痛处,反而没法恼。她总不能告诉他,她不是记不清,是压根没经历过。
她想了想,干脆认账:“是,我现在连道歉都占了便宜。你记了好几年,我只用一句话就想揭过去,听着确实不像什么好人。”
谢停云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答,指尖在袖口上停了一下。
荀照野看见了,心里刚冒出一点希望,他便重新抚平了那处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荀娘子从前也不是什么好人。”
“殿下说得对。”
“……”
谢停云终于正眼看她:“你不反驳?”
“我这个人虽说优点很多,偶尔也讲道理。”
“譬如?”
“譬如别人骂得对的时候,我一般不捂她的嘴。”
她说得一本正经,孟冬站在旁边,肩头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差点没忍住笑。
谢停云的目光随即扫过去。
孟冬立刻低下头,恨不得当场变成供案上的另一盏灯。
荀照野看得好笑,唇角刚弯起来,便听谢停云道:“看来荀娘子今日兴致很好。”
“不算太好。”
“见到本宫,还不够令你高兴?”
他问得随意,甚至有些冷淡,偏偏这句话怎么听都像另有一层意思。
荀照野心口猝不及防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谢停云。他的面容被灯火映出一层很薄的暖色,眼尾略微低垂,显得清静又无害。可他分明知道自己生得好,也知道怎样开口最容易让人多想。
这个时候就已经会了。
无师自通,前途无量。
“够。”荀照野诚实道,“就是你总拿话刺我,我一边高兴,一边心口疼,忙得很。”
谢停云淡淡道:“荀娘子若当真心口疼,陈奉御此刻应当已经闯进来了。”
话音刚落,殿门外便传来陈奉御压低的声音:“阮直,你别拦我。她在里面站多久了?这殿里香火这么重,她那副肺受得住吗?”
阮直比她还小声:“家主交代了,让主子跟六殿下单独说话。”
“单独?里面不是还站着一个孟冬吗?”
“那不重要。”
孟冬:“……”
荀照野闭了闭眼。
她今日出门带的人不多,却个个擅长替她丢脸。
谢停云的视线越过她,落向殿门。门外两道影子贴在薄薄的窗纸上,一个要进,一个死命拦,扭得十分热闹。
“荀府的规矩,果然与众不同。”
“见笑了。”荀照野清了清嗓子,朝外道,“我没事,再等一会儿。”
陈奉御不满地哼了一声,到底没有硬闯。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谢停云道:“荀娘子拖着病体上山,只为向本宫道几句歉,不觉得不值?”
“值不值由我说了算。”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歉已经道了。”他看着她,“荀娘子打算如何处置这桩婚约?”
荀照野听见“处置”两个字,眉梢轻轻一动。
在她看来,婚约是两个人的事;在谢停云口中,却像一件搁置太久、落满灰尘的旧物。留着无用,丢了又碍于圣命,只好问她准备如何处置。
“殿下刚才说,两家已经多年不曾商议婚事。”
“是。”
“你也觉得,这婚约只剩下一层名义?”
谢停云顿了顿:“难道不是?”
“那我如今,算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妻。”
他眉心微蹙,显然不喜欢她这样直白地说出口。
荀照野看着他的神情,改得很快:“你也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夫。”
“……”
男女颠倒了一遭,这句话放在此处似乎不大对。可荀照野在心里叫了二十多年“未婚夫”,一时半会儿实在改不过来。
谢停云盯着她:“荀娘子是在戏弄本宫?”
“没有。我只是在想,既然名义还在,那我至少该先问问你的意思。”
“从前怎么不问?”
“从前混账。”
“病了一场,就不混账了?”
“不敢保证。”荀照野很有自知之明,“但可以尽量只在别处混账,不来祸害你。”
谢停云的眼里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讥诮:“既不想祸害,又不肯退婚。荀娘子的话,未免矛盾。”
“不矛盾。”她说,“我不来逼你,可我想追你。”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孟冬把头垂得更低了。
谢停云站着没动,面上的神色也没有变化。只有搭在腕间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压住了衣料上那片暗纹。
荀照野知道自己说得过于直白。
这个朝代的女子虽不以示爱为耻,却也讲究含蓄体面。世家之间谈婚论嫁,更是母父之命、媒妁往来,连喜欢二字都要隔着帘子拐上几个弯。她这样当着人家的面说要追,约等于把“我看上你了”几个字写成横幅挂在慈恩寺门前。
可她没打算收回去。
人生若真只剩三年,含蓄给谁看?
谢停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追本宫?”
“嗯。”
“为什么?”
“因为喜欢。”
“你了解本宫吗?”
“不太了解。”
“见过几次?”
“今日之前,不算小时候,应该没有认真见过。”
谢停云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到眼底,倒像寒光在水面上划了一道:“一个既不了解,也没见过几次的人,忽然说喜欢本宫。荀娘子是觉得本宫久居冷宫,没听过几句好话,便什么都信?”
荀照野一怔。
她知道他戒心重,也想过他会冷脸,会讥讽,会觉得她心血来潮。可真正听到“久居冷宫”四个字,她胸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原书中的邵绮年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一碗热汤,一件御寒的旧披风,几句旁人随口也能说出的关心,便让年少的谢停云记了许多年。他缺少得太久,所以有人递来一星半点,他也曾以为那就是全部。
荀照野可以比邵绮年做得更多。
她知道他的软肋,知道他喜欢什么、畏惧什么,甚至知道怎样最快地让他卸下防备。只要她愿意,完全可以循着原书走过的路,把那些尚未发生的恩情一件件提前占尽。
可那样得到的,究竟是谢停云的喜欢,还是一个长久挨饿的人对食物的依赖?
“我没觉得你什么都信。”荀照野说,“恰恰相反,你看上去谁也不信。”
谢停云神情微冷。
“我也不需要你现在相信我。”她继续道,“我说喜欢,是我的事。你不接受,是你的事。婚约在那里,我不能装作没有,但也不会拿它逼你。”
“荀娘子想得倒周全。好听的话,全叫你说尽了。”
“这没办法。”她无奈道,“我嘴确实比一般人利索。”
谢停云没有理会她这句自夸:“若本宫一直不接受呢?”
荀照野安静了一会儿。
殿门半开着,山中潮湿的风钻进来,将她斗篷上的红色系带吹得轻轻摇晃。她今日特意穿得明艳,站在一片沉静的佛堂里,像误闯进来的一簇火。
“那就不接受。”她说。
谢停云眸光微动。
“我去求陛下解除婚约。”荀照野道,“当年赐婚是因为我救过你,可救命之恩不是一张能用一辈子的欠条。你不愿意,我就不会让你嫁。”
她还是不太习惯说一个男子“嫁”给自己,最后一个字略显生硬。
谢停云却没有注意这些。他定定看着她,像在辨认这句话究竟有几分真假。
“你会主动去求陛下?”
“会。错处算在荀家,外头要议论,也议论我始乱终弃、薄情寡义。反正我名声本来就不怎么样,再添两句不碍事。”
“你倒大方。”
“对自己喜欢的人,不大方一点,留着名声下葬吗?”
谢停云的目光骤然落在她脸上。
荀照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陈奉御那句“三年”像根针,平日藏在衣服里,动作稍大一些便会扎她一下。她这两日已尽量不去想,可嘴比脑子快,一不留神就说出了不吉利的话。
“随口一说。”她补了一句,“没打算现在下葬。”
谢停云没有笑。
他的目光在她唇上停了停,又缓缓下移,落在她按住胸口的那只手上。
“荀娘子病得很重?”
“老毛病,看着吓人,习惯了也还好。”
“习惯?”
“就是每年总有几个月不大舒服。”
谢停云道:“我听说,你这次昏睡了七日。”
荀照野没想到他会知道。
转念一想,荀家嫡女病危的消息大概传遍了半座京城,他的消息若还没闭塞到那种地步,知道也不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