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回答我的问题。”
“这是夫人交给老奴保管的,与大小姐无关。”
“母亲的遗物,与她的女儿无关?”
刘嬷嬷眼中闪过挣扎。
片刻后,她忽然厉声道:“大小姐立刻回去!”
“今日之事,就当您什么都没有看见。”
“否则不只是您,连听雨阁那个丫头也活不了。”
谢观澜神情没有变化。
“你若真想杀我,方才那根针便不会偏半寸。”
刘嬷嬷脸色一变。
方才她出手极快,却在看清屏风后有人时,本能地将银针偏向一侧。
这个细节,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谢观澜向前一步。
“你在保护这面镜子。”
“也在等我。”
“只是你不确定,我是不是母亲预言中的那个人。”
刘嬷嬷握着木盒的手开始颤抖。
“您……”
“您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母亲不是病死。”
谢观澜说:“也知道谢家要在问命礼上拿走我的命。”
扑通一声。
刘嬷嬷手中的木盒掉在地上。
照骨镜从盒中滚出。
镜面映照着窗外月光。
一道细小裂纹,缓缓出现在镜心。
刘嬷嬷怔怔看着谢观澜。
“夫人说过……”
“若有一日,您主动来到这里,说出自己的命将被谢家夺走,便将照骨镜交给您。”
“可夫人也说,您最快要在二十年后,才会发现真相。”
“为什么?”
“为什么会提前这么多年?”
谢观澜没有回答。
她弯腰捡起照骨镜。
镜面冰凉。
触碰到她指尖的刹那,一阵尖锐疼痛刺入神魂。
无数混乱画面在眼前闪过。
鲜血。
祖印。
燃烧的阵纹。
叶沉璧跪在祠堂中,双手被铁链锁住。
谢崇山站在她面前,冷冷说着什么。
画面太过破碎,转瞬即逝。
谢观澜身体晃了一下。
刘嬷嬷连忙伸手扶住她。
铜镜中央的裂纹逐渐扩大。
一道虚弱而熟悉的女子声音,从镜中缓缓传出。
“观澜。”
“当你听见这段话时,娘大概已经死了。”
谢观澜的手指骤然收紧。
三百多年。
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试图回忆母亲的声音。
可记忆终究会随着岁月模糊。
直到此刻,她才重新听见。
“不要相信谢崇山。”
“不要参加问命礼。”
“更不要答应任何与临川有关的请求。”
“谢家的祖祠下方,藏着一座换命阵。”
“他们要拿走的,从来不只是你的血。”
镜中的声音渐渐微弱。
“观澜,你的命……”
“原本可以照见万法。”
“但娘没有护住你。”
“对不起。”
白光骤然熄灭。
旧库重新陷入黑暗。
刘嬷嬷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谢观澜低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没有哭。
也没有像前世那样,在听见母亲道歉时立刻说出原谅。
叶沉璧确实想过救她。
却也确实失败了。
这份迟来的保护,无法抹去她曾经承受的伤害。
她可以理解母亲的无力。
但她不需要替任何人粉饰过去。
“镜中还有几段神念?”
谢观澜问。
刘嬷嬷擦去眼泪。
“一共九段。”
“夫人说,只有在特定的地点,或者遇见与换命之事有关的物品,下一段神念才会出现。”
“第一段已经开启。”
“下一段在哪里?”
“老奴不知。”
刘嬷嬷抬起头。
“夫人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说,若所有线索都集中在一处,一旦被谢家发现,您便再无活路。”
谢观澜点头。
这确实是叶沉璧的行事方式。
她将铜镜收入怀中。
“你为何留在谢家?”
刘嬷嬷沉默许久。
“为了等您。”
“也为了看守暗道。”
“祖祠与听雨阁之间的暗道,是夫人亲自布置的。老奴这些年一直偷偷加固,谢家无人知晓。”
谢观澜看向她。
“换命阵的阵图,你见过吗?”
“只见过一部分。”
刘嬷嬷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兽皮。
“这是夫人临死前交给老奴的。”
“她说,换命阵共有三道阵引。”
“心头血、谢家祖印,还有一句由您亲口说出的承诺。”
谢观澜展开兽皮。
上面画着半幅阵图。
阵法中央,写着四个小字。
血亲自愿。
前世问命礼前,谢临川躺在她怀中问:“姐姐,若我真的活不下去,你会救我吗?”
她回答:“只要你能活,我愿付出一切。”
那便是最后一道阵引。
这一世,她还没有说出那句话。
换命契约尚未闭合。
这也是她最大的机会。
“刘嬷嬷。”
谢观澜收起阵图。
“今日之后,你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大小姐准备怎么做?”
“拿回祖印中的命息。”
“可祖祠有三位长老轮流守护,地下换命阵更有家主坐镇。”
“现在的您……”
刘嬷嬷没有继续说下去。
现在的谢观澜连引气境都不是。
想从谢家手中夺回祖印,近乎送死。
谢观澜当然清楚。
但她没有第二条路。
七日后,问命礼开启。
一旦谢家借天地异象完成换命,她剩余的三成命格也会被夺走。
到那时,即便她拥有前世记忆,也要再走数百年弯路。
“我不会现在进入祖祠。”
谢观澜看着半幅阵图。
“谢家既然要利用问命礼遮掩换命异象,那我便让他们在问命礼上,亲手打开祖祠。”
“大小姐已有办法?”
“还没有。”
刘嬷嬷愣住。
谢观澜将照骨镜贴近心口。
“但还有六日。”
她前世从最底层走到渡劫境,用了三百二十七年。
如今她只需要在六日内,从一群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人手中,撕开一道缝隙。
困难。
却并非绝境。
旧库外,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鸟鸣。
刘嬷嬷脸色骤变。
“有人来了。”
这是她提前布置的预警。
两声鸟鸣代表巡逻护卫。
一声则代表来者不是普通护卫。
门外脚步逐渐接近。
不紧不慢。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熟悉的少年声音。
“刘嬷嬷。”
“深夜来旧库,是在找什么?”
谢临川站在门外。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刘嬷嬷下意识看向谢观澜。
谢观澜的手按在照骨镜上。
第一命窍内只剩下不到三成灵气。
以她现在的力量,正面交手绝无胜算。
库门被人缓缓推开。
谢临川提着一盏灯,站在门口。
灯火照亮他的眉眼。
也照亮空无一人的旧库。
刘嬷嬷独自跪在木箱旁,手中抱着几件破旧衣物。
“少爷。”
她低下头。
“老奴只是来整理夫人的遗物。”
谢临川举起灯。
目光从库中每一个角落缓缓扫过。
“姐姐今夜服了我送去的养元丹。”
“我本想去看她,却听说她睡得很沉。”
他说着,走进旧库。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有人进了西院。”
“原来是嬷嬷。”
刘嬷嬷没有抬头。
“西院多年无人整理,明日便是夫人忌日,老奴想取几件旧物祭奠。”
谢临川在她面前停下。
“母亲的忌日是后日。”
刘嬷嬷身体一僵。
谢临川唇边仍带着笑。
“嬷嬷连母亲的忌日都能记错。”
“看来年纪真的大了。”
他将灯放在木箱上。
火光映照着库房地面。
在一堆积灰之间,有几个极浅的新鲜脚印。
一双属于刘嬷嬷。
另一双纤细,鞋底纹路清晰,朝着库房深处延伸。
谢临川低下眼睛。
“这里还有别人。”
他轻声道。
灯焰骤然拔高。
灵气化作数十条细线,朝库房四周疾射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