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历三万七千九百年,北海尽头,九重雷门大开。
乌云压得极低,天地像一口倒扣下来的黑钟。
千万道雷光在云层深处游走,每一次闪烁,都会照亮海上那道孤立的身影。
谢观澜站在北海之上。
她一身素白道袍,衣角已经被雷火烧得残破不堪,右肩至腰侧横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血从衣摆滴入海水,顷刻间便被雷霆蒸成白雾。
这是她的第九道飞升劫。
只要渡过最后一道雷,她便能破开天门,登临上界。
三百二十七年。
她从一个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的命薄之人,一步一步,走到了苍梧界的最高处。
远处海岸上,无数修士仰头望着她。
有人敬畏,有人嫉妒,也有人高声呼喊她的名字。
“观澜真君!”
“第九雷将至!”
“真君撑住!”
谢观澜没有回头。
她的灵力已经枯竭,丹田之中只剩下一枚布满裂痕的元神。为了挡下前八道天雷,她献祭了本命剑,烧尽了三百年积攒的灵药,也几乎耗空全部寿元。
可她的眼神依旧平静。
修行三百余年,她早已习惯在绝境中寻找生路。
云层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轰鸣。
第九道雷正在凝聚。
那道雷不是寻常的紫色,而是近乎纯白。雷光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出现了细密裂痕。
谢观澜抬起手。
她掌心只剩下一缕极淡的灵光。
不够。
但从前也有过许多次不够。
不够强,不够快,不够幸运,不够被上天偏爱。
她这一生,从来不是因为拥有足够多,才走到今日。
“姐姐。”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谢观澜微微一怔。
她回过头。
谢临川踏着一道紫金长虹,自海岸而来。
他仍是记忆中温润清雅的模样,紫衣金冠,眉眼含笑。哪怕已经三百余岁,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出头。
谢观澜紧绷的神情稍稍缓和。
“你怎么来了?”
谢临川停在她身后不远处,轻声道:“姐姐飞升,我自然要来送你。”
“这里是雷劫中心。”
谢观澜皱眉:“退远一些。”
从小到大,她已经习惯护着这个弟弟。
谢临川幼时体弱,每逢寒冬便咳血。父亲说他天生缺失一缕命气,唯有她的血可以缓解。
所以十六岁那年,她取了第一滴心头血。
二十三岁,谢临川筑台失败,她割下一截灵脉。
七十岁,谢临川金丹破碎,她将自己所得的九转还魂草让给了他。
一百四十二岁,谢临川被困魔渊,她孤身杀入万魔窟,背着他走了七天七夜。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世间已经没有多少亲人了。
至少这个弟弟是不同的。
谢临川却没有后退。
他望着云层中的白色雷光,忽然问:“姐姐,疼吗?”
谢观澜一时没有听明白。
“什么?”
“这些年。”
谢临川看向她肩上的伤,语气温柔得近乎怜悯。
“经脉寸断的时候疼吗?每次破境都比旁人多受九道雷,疼吗?明明是五灵根,却要承受无相灵体的反噬,疼吗?”
谢观澜的神情一点点凝住。
第九道天雷仍在积蓄。
天地间却突然安静得可怕。
“你知道什么?”
她看着谢临川。
谢临川笑了一下。
“我知道的,比姐姐想象中多。”
下一刻,一点冰冷刺入她的后心。
谢观澜低下头。
一截泛着紫光的剑尖,从她胸前穿了出来。
剑上没有血。
因为那柄剑正在疯狂吞噬她的灵力、神魂与寿元。
谢观澜抬手抓住剑刃,掌心瞬间被割开。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直到此刻,她仍然无法立刻将眼前的人,与记忆中那个跟在她身后唤姐姐的孩子重合。
谢临川握着剑柄,缓缓向前推了一寸。
“因为你的命,该还给我了。”
轰——
云中雷光照亮天地。
谢临川的眉心浮现出一道繁复的紫金命纹。
谢观澜死死盯着那道纹路。
她见过它。
在她每一次破境失败时,在她每一次经脉反噬时,在她无数次梦见的混乱星光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