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养了你,做的最错的事也是养了你。你应该回到你真正的家去。
秀芝”
沈若兰看完信,泪流满面。
她把信纸攥在手里,泪水打湿了字迹,有些字开始模糊。她哭得浑身发抖,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二十年来她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嫁鸡随鸡,没有别的选择。养母对她不算差,至少没打过她,但也说不上多亲近。她想问养母自己的身世,但养母每次都岔开话题。
她以为养母只是不愿提起伤心往事,没想到真相是这样。
五百块钱买断了她四十二年的人生。
她蹲在阳台上哭了很久,哭到手机的手电筒自动灭了。阳台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灯的微光。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和照片、包被一起放回箱子,重新用胶带封好。箱子塞回柜子里,柜门关上。
她站在阳台上,深呼吸了几次。夜风吹过来,有些凉。
回到卧室,陈建民的鼾声还在响。她躺下来,闭上眼睛,但根本睡不着。养母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她脑子里转。
“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就跟他们走。”
她把信纸叠好,捧在手心里,泡泥打湿了“秀芝”两个字。五百块钱。十块钱一斤猪肉,五块钱一斤面粉,五百块钱能买五十斤猪肉,能买一百斤面粉。
养母用五百块钱,换了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养了四十二年。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养母带她去赵集,货架上摆着花生瓜子和冻得瞄瞄的鱼,她站在一个卖包子的摆儿前走不动。养母抽了她一把,说“走啦,看那些干君,家里没钱。
”其实养母不是没钱,是不舍得花在她身上。因为她不是亲生的。
阳台上的风吹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她把箱子塞回柜子,关上柜门,走回卧室。陈建民的鼾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似的。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可脑子里全是养母信上的字——“有人把你从医院里抱出来交给了我”。
她想起养母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泥。就是这双手,给她梳过头,给她做过饭,给她缝过书包的背带。
也是这双手,接过了那五百块钱,把她从一个女人手里抱了过来。养母这辈子有没有后悔过?她不知道。养母死的时候她不在身边,接到电话赶回去,人已经凉了。
阳台上又起风了,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架子叮当响。她打了个寒颤,把拖鞋往脚上套了套,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膝盖咔嚓响了一声,疼得她龇了龇牙。
四十二了,身子骨也不如从前了。她扶着墙走回卧室,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陈建民的烟灰缸,里头堆了一座小山似的烟头,有的还没灭透,冒着一缕青丝。
那个人来了吗?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的笔记本上,沉默了片刻。
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慢慢褪色的油画。
她走到门口,桌上的台灯在夜深了中若隐若现。
桌上的笔记本在心底缓缓摇曳,时钟的滴答声。
墙上的时钟在天色将明里靠在椅背上,若隐若现。
夜风微凉,远山如黛,下起了细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