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沈若兰在厨房洗碗。王桂芬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茶几。
“明儿打电话说周末要过来吃饭,你准备一下。”王桂芬头也没抬,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鲈鱼清蒸的,明儿就好那一口。”
沈若兰手上拿着洗碗布,顿了一下。
“妈,明儿是谁啊?”
“你别管是谁,到时候做几个好菜就行,别问东问西的。”王桂芬的语气比平时硬了几分,嗑瓜子的手也没停。
沈若兰没再问,低头继续洗碗。水流冲在碗壁上哗哗响,她机械地擦着每一个碗,脑子却在转。明儿——就是昨天王桂芬手机上那个微信备注名。
她嫁进陈家二十年,陈建民的亲戚她差不多都认得,大姑小姑堂兄表弟,从来不知道有一个叫“明儿”的人。
而且王桂芬提起到这个人时的口气,不像是对待一个普通亲戚,倒像是在说一个很要紧的人,连称呼都透着股亲热劲儿。
洗完碗她去阳台收衣服。弯腰从晾衣架上取下陈建民的衬衫时,裤腿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了她右脚踝内侧那块柳叶形胎记。
浅褐色的,像一片小小的柳叶印在皮肤上,从小就有,从来没消过。
她盯着那块胎记看了几秒。以前她从来没在意过这块胎记,就觉得是身上多了个记号而已。但这几天不一样了,自从看到那张寻人启事,这块胎记在她眼里就变了味儿。
她站起来,抱着衣服回到客厅。王桂芬还在看电视,嗑了一地的瓜子壳也没收拾。沈若兰把衣服放在沙发上叠,叠了一件又一件,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叠着叠着,忽然开了口。
“妈。”
“嗯?”
“您当初是怎么认识我的?建民怎么认识我的?相亲之前……我是哪里人,我家是哪儿的?”
她问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试探一块薄冰,不知道哪一步就会踩破。这些话她在心里憋了一整夜,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客厅里一下安静了。电视里正在播一档家庭调解节目,主持人正扯着嗓子劝一对吵架的夫妻,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王桂芬的瓜子停在嘴边,没往嘴里送。她终于转过头来,盯着沈若兰。那眼神里有警惕,有慌张,还有一种沈若兰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
她盯了大概有五秒钟,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像是在心里拼命想一个合适的说辞,但什么都没想出来。
然后她突然说了一句——
“你不是亲生的。”
声音不大,五个字,像一道闷雷在沈若兰脑子里炸开了。她愣在原地,手里的衬衫掉在了地上,她都没发觉。手脚一阵一阵地发麻,脑子里嗡嗡作响,耳朵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王桂芬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一下子变了。她从沙发上弹起来,两只手在身前摆了摆,声音突然提高了好几度——
“我不是说你不是我家亲生的!我说的是你不是亲生的这块料!你天生就是干活的命,不是享福的料!”
这话说得太急太快,太刻意了,前后衔接得硬邦邦的,像一块没和开的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