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徐文俊揣着八千二百七十八块钱去了城南。
批发市场在老城区南边,骑车四十分钟。周日人少,铁皮棚子一排接一排,蔬菜区副食品区都收了摊。电子区在最里面。
走过五金区、日杂区。到电子区,看见了一个熟人。
周姐。第五排第七号档口的老板娘,卖开关插座和电线。四十多岁,短头发,正在用抹布擦货架。看见徐文俊,停了手里的活。
你又来了?
周姐。我来看看档口。
看档口?周姐把抹布搁在水桶边沿上。你要租档口?
周姐上下看了看他。十七岁,白衬衫,黑背包。怎么看都不像来租档口做生意的。但她见过这个少年帮老关记账、帮人要过货款,去年那个姓周的被供应商坑了两千块,就是这个小孩帮忙要回来的。
电子区空的有三间。周姐把手套脱了,声音压低。二十二号,最里面那间,挨着厕所,租金便宜。二十四号,中等大小但房顶漏雨。二十八号位置最好,月租一千二,不还价。而且你得先过宋长河那一关。
周姐往过道入口看了一眼。没人。
二十八号档口的老板。电子区最大的。每个区都有一个头。她把抹布拧干。拉了一个月。人走了。老鼠才来。
徐文俊在心里算了一遍。三千六押金,一千二首月租金,进去就是四千八。手里还剩三千四百多。进货要钱,货架要钱,招牌要钱。不够。
六百一个月。离厕所近,没人要。去年有人租过三个月,卖二手电路板,倒闭了。老鼠在里面做窝。你确定要?
周姐带他往过道尽头走。二十二号在最里面,挨着厕所,旱厕,水泥砌的坑,隔着一道墙臭味还是能透过来。卷闸门上招租启事褪色了,门锁生锈。周姐拧了好几下才打开,推上去嘎嘎响。
档口不大,三米宽四米深,墙上有旧货架的钉孔,地上一层灰。角落有个老鼠窝,纸箱碎片和破布搭的。老鼠听见人声窜出来跑了。周姐往后退了一步。
徐文俊没退。他走进去,站在档口正中间转了一圈。搁一张桌子,放一个货架,够用了。
押一付一。一千二就能进来。但小徐,厕所旁边,这地方真能做生意?
能。厕所用厚塑料布挡,味道隔得住。老鼠洞用水泥堵,五块钱一包。
周姐看了他一会儿。你跟你爸一样。看东西不看毛病。看能用。
徐文俊转过头。
周姐已经走出档口,站在过道里点上烟。
他来批发市场进过货。跟关德厚来的。那时候我也刚租下这个档口。你爸来我这儿买过开关。他说他儿子以后会比他强。她弹了烟灰。你爸要是还在,你就不用租这个老鼠窝了。
徐文俊没接话。从包里掏出一叠钱。面额不一,有百元有五十有十块。数了一千二,放在周姐手里。
周姐。这间我租了。帮我找一下房东。今天签合同。
周姐看着那叠钱。新旧不一,摞在一起。她把烟叼在嘴里,数了一遍,收进围裙口袋。行。房东在菜市场卖鱼,我下午帮你叫他。
谢什么。周姐把烟掐了。你帮我那两千块钱,我没忘。
她走了。皮鞋声在过道里回响。
他接了桶水拖地。是有方法的。
下午签了合同。房东姓蔡,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鱼,一双手被水泡得发白。看徐文俊年轻,多看了两眼。笔悬在纸上。
二十二号在电子区。电子区的铺子,老宋那边……
关德厚的外甥。周姐在旁边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清楚。老蔡。这孩子是关德厚的外甥。码头的关德厚。
蔡房东看了周姐一眼,又看了徐文俊一眼。笔落了。签字,按手印,钥匙交接。
钥匙是铜的。跟他裤兜里那把父亲留的不一样。
徐文俊站住了,手插在裤兜里,兜里两把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