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巷子里的风几乎盖住了。
那批芯片。你爸当时根本不知道是军用级。陈九跟他说是普通电子元件。跟电容差不多。你爸信了。
他可以扔了,没人知道,四千片芯片,四百六十克,塑料袋装着。
四百片。海关查走了三百六十片。还有四十片。他藏起来了。谁都不知道藏在哪。陈九找了两年。海关找了两年。没人找到。
肥仔强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里有点湿,不知道是酒上头还是别的。
陈九一直在找那四十片。九五年到现在。两年了。因为查走的那些货证明不了他走私,缺了那四十片中间的某一个型号。那一批最贵的。
肥仔强摇头。我不知道。你爸没告诉过任何人。
他从兜里掏出烟,叼了一根,打火机,不是九鼎那个,嚓一声点着了,火光照亮他的脸,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
你要是还往下查。小子。小心一点。陈九的人也在找。
巷子里又起了一阵风。更大。塑料桌布整个掀起来,碟子盘子哗啦响。赵猛伸手按住。老陈从灶台后面探出头,喊了一句起风了,收不收?。没人回答。
肥仔强站起来,皮鞋踩在沙地上,沙沙响,往巷子口走了三步,停了。
你爸是个好人。跟你讲道理,不坑人,不收保护费。码头上什么人都有,像他这样的,就他一个。
他没回头。继续往巷子口走。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他藏那四十片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有一天能翻牌。
阿成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消失在巷子拐角。
徐文俊坐在长凳上。赵猛在旁边剥花生,一颗一颗地剥,手有点抖。
老陈把灶台上的火关了。巷子里暗了大半。只有那盏坏了一盏的路灯还亮着,亮的那盏照着楼道口。
徐文俊掏出打火机。塑料壳上的字被汗浸透了,有点模糊。
九鼎实业,陈九,军用级芯片,四十片,藏在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他从桌沿上松开了手指。指节上印着两道白印子。
第二天一早。徐文俊去了老关的修车铺。
铺子刚开门,砂轮在转,火星往外溅,火星没了,空气里一股铁锈味。
暑假。关叔。我想问一件事。
老关拿抹布擦手。手上有机油,抹布擦完是黑的。进来。
修理铺里堆着零件,有盏日光灯嗡嗡响着,杯子上印着滨海港务局。
问吧。
徐文俊从兜里掏出那个打火机。搁在工作台上。塑料壳落在报纸上,活塞旁边。
老关看着打火机。搪瓷杯停在嘴边。
嗯。九五年陈九给他的。码头上帮陈九做事的人人手一个。
老关放下搪瓷杯,手指搁在工作台边沿上,一根一根地敲,指甲缝里有黑油。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芯片的事。四百片军用级芯片。我爸帮陈九中转。海关查走了三百六十片。我爸藏了四十片。
老关的手指停了。
还说了陈九的人和海关的人都在找那四十片。
他说我爸不是故意的。陈九骗他说是普通电子元件。
老关把扳手拿起来,然后又放下了,没拧,就放着。眼神移到了墙角堆着的一排旧轮胎上。轮胎叠了三层,最上面一层有灰。
肥仔强说的基本都是真的。他说。但你爸发现芯片的性质之后找陈九退货,不是退钱。是退命。
码头是他的第一块地盘。你爸知道得太多了。老关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边缘磨毛了,他把信封放在工作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