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成手里的筷子掉了,落在桌上弹起来滚到地上。
肥仔强的脸没动,但眼睛动了,眼珠转过来,看着徐文俊,看了很久。桌子上有田螺壳、花生壳、鸡腿骨头、猪耳朵的碎屑。酒瓶的影子歪在桌布上。
你怎么知道?
我爸第一次赊电容,你在第二次赊更大的,你不可能不在。
因为那批电容在仓库压了两年没人碰。你让一个只赊过一次货的人赊第二次更贵的货,你不可能不盯着。
肥仔强拿起那杯酒,手握住杯子,杯里的酒在晃,不是风吹的。
肥仔强没喝。酒在杯里,金黄色的,跟码头上吊臂那盏红灯不是一个颜色。
小子。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他把杯子搁在桌上。没碰。你爸三十多岁才敢跟我这么说话。
肥仔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之前全不一样。没什么试探,没什么生意场上的眼神。另外一回事。像一个人在水里踩到了底。
阿成弯腰捡了筷子,没放回桌上,握在手里,赵猛大气不敢出。老陈灶台上的汤不咕嘟了。火关了。
强哥。第三杯。徐文俊举起自己的杯子。这杯我敬你。
徐文俊把杯子里的酒一口灌下去。那股辣从喉咙烧到胃里,烧到胸口,往脑子里冲。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布上,闷闷一声。
我只问一件事。那拨人是谁。
肥仔强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筷子,把压在碟子里的那颗花生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又嚼了两下,咽了。
阿成手里的筷子又掉了。这次没捡。
省城海关缉私科。肥仔强看着面前的酒杯。第三杯酒仍在晃。波痕一圈一圈往外散。九五年在查一批货。电子元件。从香港进来的。转关手续不全。找不到了。
军用级芯片。肥仔强拿起酒杯。手仍在抖。酒顺着下巴淌了一滴。他没擦。四百片。海关查到现在。
风吹过巷子。塑料桌布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远处码头有船在鸣笛,呜呜的,拖着长尾音。
肥仔强把杯子里的酒喝完。第三杯,空了,他把空杯子搁在桌上,杯底跟桌布贴在一起。
不是我让他碰的。是另外一个人。
肥仔强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打火机,塑料壳的,上面印着四个字。
徐文俊盯住那四个字,九鼎实业,九鼎,滨海最大的私营企业,老板姓陈,陈九。
九五年。陈九还不是现在这么大,做进出口代理。
你爸在码头上认识他。报酬很高。两万块。
内地具体哪里我不知道。我只负责码头这一段,这是那年陈九给我的,人手一个。
徐文俊把打火机拿起来。塑料壳被磨得发毛了,上面有小划痕。丁烷在里面晃,九鼎实业,陈九,两万块。
四百片军用级芯片,四十万黑市价,海关查到现在。
找陈九退货。桌布皱起来,又弹回去。陈九说退可以。但你赚的钱得吐出来,两万块,你爸已经花掉了。
徐文俊的手在桌沿上使劲。指节顶得泛白。
后来呢?
肥仔强把看着他的目光收了回去。低头。看桌上的空杯子。
后来的事。问你关叔。
徐文俊站起来。长凳往后蹭了一下。地上的沙粒被刮得滋滋响。赵猛要跟着站起来,徐文俊按了他的肩膀,没让。
他把打火机揣进兜里,口袋里还有八千多块,第一桶金。和父亲十四年前的账放在同一个口袋。
肥仔强坐在长凳上没动。他看着桌上的空杯子。第三杯酒的杯底还剩一滴,黏在玻璃壁上,往下走得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