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子的人来收钱的时候,周秀兰正在炒粉。
铁锅里的油已经发黑了,但她舍不得倒。一桶油十八块,能用三天就绝不两天换。锅铲翻起来的时候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她左手扶着锅沿,右手翻铲,手腕上的烫伤疤痕在火光下泛着亮。
来人叫小军,二十出头,穿一件灰夹克,头发抹了发胶,油光锃亮。他没排队,直接走到摊子前面,拿指节敲了敲推车的铁皮台面。
兰姐,这个月的。
周秀兰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涨了没有?
小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赖哥说了,这个月还是两百。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
两百块。周秀兰一个月起早贪黑,好的时候能挣八百,差的时候五百不到。两百块是她半个月的房租,是徐文俊一个月的饭钱。
她没说话,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不够。又从推车下面的铁盒子里翻了翻,凑齐了,递过去。
小军接过来没数,往口袋里一塞,转身要走。
等一下。
声音从摊子后面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徐文俊从矮凳上站起来。他蹲在推车后面写作业写了快一个小时,膝盖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十七岁,偏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卷了两道。
小军回头看了他一眼。
又怎么了?
上个月两百,这个月两百,下个月可能涨。你们到底按什么标准收?
小军扯了扯嘴角,笑意没进眼里。标准?赖哥说了算就是标准。小孩儿,少掺和大人的事。
徐文俊没接话,只把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小军左手无名指贴着脏创可贴,右边裤脚沾泥,左边却干净;右手两根手指熏得发黄,烟却夹在左边。右手本来利索,眼下大概使不上劲。
徐文俊没吭声。
周秀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文俊,回来。
徐文俊坐回矮凳上。小军已经走远了,灰夹克在夜市街的人流里晃了两下,拐进了巷口。
周秀兰继续炒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在嘈杂的夜市里显得很单薄。
妈,他手上受了伤。
周秀兰停了一拍。
跟你有什么关系?
徐文俊没再说话。他把作业本翻到下一页,但笔尖没有落下去。
作业本摊在面前,他却在空白处划了一道时间线。小军上次来收钱是八月二十号,这次是九月二十三号。间隔三十三天。但赖子的人收钱一向按月,三十天一轮,晚了三天。
赖子那边多半出了岔子,手头正被别的事绊着。
他没跟母亲说这些。
第二天下午,滨海第三中学。
徐文俊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位置不是老师排的,是孙浩然替他的。倒数第二排的马六会时不时回头骚扰他,孙浩然坐在中间偏前,隔两排看着,像看一场不花钱的戏。
喂,徐文俊。
马六转过头来。一米八几的个头,壮得像头小牛,穿着体育生的短裤背心,胳膊上的肌肉鼓着。他笑的时候嘴咧得很大,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借我五块钱。
徐文俊看着他。
没钱。
没钱?你天天在夜市帮忙,能没钱?马六伸手过来,拍了拍徐文俊的课桌,力道不小,桌上的笔滚到了地上。别抠了,五块钱又不要你的命。
徐文俊弯腰捡笔时瞥见马六的鞋:右脚鞋带松着,鞋底外侧磨得厉害。他练短跑,重心却偏右。再抬头,马六眼下一片发青,嘴唇起皮,膝盖上还有一块规整的淤伤。这个人近来没睡好,也没吃好。
马六,你爸又去赌了?
声音不大,但马六的笑没了。
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好像被这八个字切了一刀。马六回头看了孙浩然一眼,又转回来。表情从嬉皮笑脸变成了别的东西。
你说什么?
徐文俊没重复。他把笔放回桌上,低头继续写作业。
马六一巴掌拍在徐文俊的桌子上,笔又滚到地上。但这次徐文俊没弯腰去捡。
我跟你说话呢。
你听到了。徐文俊抬起头,声音平得出奇,我没说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