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四天,在最好的汤药调理和精心护理下,陆康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想更快,已经能够勉强靠着软垫,半坐在床头。他看着守在一旁、脸上也带着倦色的沈砚,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感慨与后怕,声音虽仍虚弱,却已清晰许多:
“砚侄啊……此番,老夫是真的以为大限已至,要去见先帝了。没想到……没想到你这孩子,真有这逆天改命的本事,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把老夫这条老命抢了回来,真是难为你了。这些日子,你定是辛苦坏了。”
沈砚见他精神好转,心中大石终于落地,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坐在床边,握住陆康枯瘦的手,温声道:
“叔父说的哪里话。您对我恩重如山,视若己出,我所做,皆是分内之事。何况,您看您这身体底子,硬朗得很,我看是宝刀未老,说不定再养些时日,又能生龙活虎,到时候啊,说不定还能给绩弟再添个小弟弟呢!”他故意用轻松的语调开玩笑,想让气氛活跃些。
陆康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臭小子在调侃自己,顿时又好气又好笑,瞪了他一眼,虚弱地“呸”了一声,随即脸上也露出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道:“你个臭小子,没大没小!老夫这身子骨,能捡回条命已是万幸,还添什么弟弟?倒是你……”
他眼中闪着过来人洞悉一切的光,意味深长地瞅着沈砚,“年轻人,火力壮,更该多努力才是。我看呐,你得抓紧,争取在伯喈那老顽固察觉之前,先给他添个小外孙抱抱。到时候木已成舟,看他那张老脸还往哪搁!哈哈……”说到后来,自己也忍不住低笑起来,牵动伤口,又嘶嘶抽气。
沈砚被这老流氓猝不及防的开车弄得老脸一热,心中暗惊:这老家伙,眼睛也太毒了吧?自己和昭姬的事,明明遮掩得挺好,连近在咫尺的老蔡都没察觉,他是怎么看出来的?难道是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还是老人家经验太丰富?
就在两人相视,露出一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带着促狭与默契的笑容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只见蔡邕拄着拐杖,板着一张脸,眉头紧锁,嘴唇不自觉地微微撅着,仿佛谁欠了他几百吊钱没还,又像是踩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总之是一副标准的、看什么都不顺眼的老学究表情,走了进来。
陆康一见是他,脸上的笑容更盛,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朝沈砚挤了挤眼,随即对蔡邕欣然道:“伯喈来了?快坐,快坐。老夫这条老命能捡回来,多亏了砚侄。你来得正好,也听听砚侄说说,他是如何妙手回春的。”
蔡邕先是对陆康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目光就落在了坐在床边的沈砚身上,眉头皱得更紧,用拐杖不轻不重地顿了下地,摆出长辈的架子,语气生硬道:“沈县令,老夫与季宁兄有些体己话要说。你身为晚辈,在此恐有不便,且先退下回避吧。”
沈砚闻言,也不生气,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蔡邕看了就莫名来气的、从容淡定的微笑,缓缓站起身,对陆康和蔡邕各施一礼,温声道:“既如此,叔父与蔡公慢谈,砚侄先告退了。”说罢,便施施然退出了房间。
转身出门的刹那,沈砚心中暗笑:看在昭姬的面子上,不跟你这老顽固一般见识。等哪天我真给你弄出个大胖小子来,看你还跟不跟我摆这张臭脸!不过这也只是心里想想。以蔡琰那深受传统礼教熏陶、脸皮薄得像纸的性子,牵个小手都要脸红半天,想婚前越雷池,怕是比登天还难。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陆康伤势好转,压在沈砚心头最大的阴云散去,他心情也轻松畅快了许多。从陆康住处出来,沿着街道缓步向县衙走去。
沿途不断有民众认出他,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口中喊着“沈郎君安好”、“郎君辛苦了”。
沈砚也一一含笑点头回应,遇到相熟的老人或孩童,还会驻足询问几句家中近况,态度温和,毫无官架子。这种与民亲近、受民爱戴的感觉,让他觉得所有的辛苦付出,都是值得的。
周泰带着十余名精锐亲卫,沉默而警惕地跟在身后数步距离。沈砚将新招募的五千军队全都交给了蒋钦去训练整编,周泰勇猛绝伦,但不爱处理繁琐军务,更喜近身搏杀,沈砚便让他做了自己的亲卫统领,既能保护安全,关键时刻也是一把锋利的尖刀。
一行人快走到县衙府门时,一直沉默如山的周泰忽然脚步一顿,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刀柄,目光锐利地射向府门侧面、平时少有人至的一处小菜园方向,沉声道:“有人。”
沈砚闻言,脚步也停了下来,奇道:“有人?幼平,怎么了?”这菜园是他当初开辟的实验田一角,平时只有负责打理的老仆会来,此时并非劳作时辰。
周泰没有多解释,只是用眼神示意,随即侧身挡在沈砚前面,朝着菜园方向缓步走去。沈砚知道周泰的警觉性极高,必是察觉到了异常,便示意其他亲卫散开警戒,自己跟着周泰,轻轻推开了那扇半掩的、简陋的竹篱笆门。
踏入菜园,眼前的景象让沈砚不由得一怔。只见一个身着粗布短褐、作寻常农人打扮、却难掩一股独特气度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他们,弯着腰,手持一把不知从哪找来的小锄头,在园中那块长势极好、绿油油的菜畦里,专注地……挖地?他动作不快,但很认真,仿佛在翻找什么宝贝,已经将一小片菜地挖得坑坑洼洼,几株长势正旺的冬葵和白菜被连根带起,随意丢在一旁。
叶乾则一脸无奈、又带着几分恭敬地站在那人旁边,搓着手,想劝又不敢劝的样子。见沈砚进来,叶乾如同见到救星,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忙小跑过来,苦着脸低声道:
“郎君!您可算回来了!这位爷……唉!”他指了指那挖地的中年人,连连摇头,一脸“您自己看吧”的表情。显然,这趟差事,找到人是千难万难,把这位爷请回来,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不知怎么伺候。
沈砚心中一动,目光落在那中年人身上。只见那人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
来人年约四旬,身材高大挺拔,虽穿着粗布衣服,却自有一股疏朗清奇的气质。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鼻梁挺直,下颌留着短须,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农夫,倒像是一位落拓不羁的隐士,或是一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学者。
尤其让沈砚意外的是,此人看起来颇为年轻?而且相貌端正,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个帅大叔。这与他印象中那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神医形象,相去甚远。
那中年人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沈砚,开口问道,声音清朗:“你,就是平阿县令,沈承墨?”
沈砚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拱手为礼,态度客气:“正是沈某。阁下可是……华佗,华先生?”
华佗点了点头,算是承认,随即也不寒暄,直接问道:“叶乾说,你请我来,有一份特殊大礼相赠,是我一定会感兴趣的。礼在何处?是何物?”
果然是华佗!行事风格也够直接。沈砚压下心中的惊讶,没有立刻回答礼物之事,而是看向被他挖得一片狼藉的菜地,有些哭笑不得:“华先生,您这是在我这菜园里,寻宝么?”
华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菜地,一脸理所当然,指着那片土地道:“你这块地,土质看似平常,但出产的菜蔬,无论长势、品相、还是口感,都远超寻常土地。我观察了几日,觉得此地必有古怪,或许藏有某种能强健地力、甚至有益于植物生长的特殊矿藏或水质。既然你要我在此长住,我自然要先选好药圃所在。此地最佳,所以先挖开看看究竟。怎么,你不舍得这几棵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