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在平阿城住下已有些时日,心情却颇为复杂矛盾。一方面,他对沈砚那些在他看来离经叛道、不遵古制的行径,始终难以认同,甚至颇为反感。
无论是那本引导孩童胡思乱想的蒙学书,还是那些“两只老虎”之类的怪腔怪调,亦或是城中随处可见、挑战传统礼仪习惯的种种新事物,都让他这个老派文人觉得格格不入,有违圣人之教。
可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平阿城,与他所知的天下任何一处都截然不同。这里的百姓,脸上少见菜色与麻木,眼中大多有光,步履间透着一种难得的踏实与从容。
街头巷尾,听不到多少对饥寒的哀叹,反而常常能听到关于明日劳作、市价行情乃至足球赛的讨论。人们似乎不仅仅满足于活着,而是在那位年轻县令的引导下,开始琢磨如何活得更舒服些。
比如这坐具。汉人旧俗,正式场合多席地而坐,即便居家,也多是用席、榻。可自沈砚来后,城中渐渐流行起坐板凳、竹椅。起初蔡邕对此嗤之以鼻,认为垂足而坐不成体统,有失庄重。
可有一次,他在自己独居的小院书房中,四下无人,偶然试坐了一下沈砚命人送来、做工颇为精巧的竹制靠椅……那椅背恰到好处的弧度,扶手舒适的高度,以及久坐不累的体验,让他这个常年伏案、腰背酸痛的老者,竟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与惬意。
自那以后,虽然他嘴上从不承认,但书房中那张竹椅的使用频率明显高了。靠着竹椅,旁边小几上放一杯清茶,手中捧一卷喜爱的书简,在冬日午后的暖阳下,倒也寻得几分难得的悠闲与自在。这点改进,似乎也并非全然不可接受?
“父亲。”轻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打断了蔡邕的思绪。
蔡邕睁开微闭的双眼,见是女儿蔡琰端着茶壶进来添水。他看着女儿清丽却隐约带着一丝轻愁的容颜,心中愧疚又起,长叹一声:“昭姬啊,是为父无能,连累你羁留于此,不得北上洛阳,与卫家完婚,误了你的终身大事,实在是惭愧啊。”他自觉辜负了与河东卫家的婚约,也耽误了女儿的花信之年。
蔡琰闻言,心中一阵无语。她今日过来,本是想借着添茶的机会,试探一下父亲对沈砚、对平阿、乃至对那桩婚约的真实想法,看能否为那翻墙而逃的家伙寻个由头。
没想到父亲开口就是自责,直接把话题堵死了。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父亲不必过于自责。女儿听闻那卫家公子,似乎常年卧病,身体孱弱……”她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显。
“唔……”蔡邕眉头蹙起,脸上也露出一丝烦闷。卫仲道体弱多病的传闻,他自然也有所耳闻,这也是当初答应婚约时心中隐约的芥蒂。
但他生性有些懦弱,又重然诺,觉得既然已下聘定亲,便无反悔之理,只得勉强道:“或许只是年少时体虚,将养些时日,总能好转的。年轻人,恢复力强,不必过于担忧。”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觉底气不足。
蔡昭姬默然不语,知道自己这位父亲性格执拗,一旦认定之事,旁人很难说动。她心中暗叹,早知如此,就不该来试探。罢了,反正那家伙本事大得很,他自己惹出的麻烦,就让他自己想办法解决好了!反正……反正发生了那样的事,她是怎么也不可能再嫁给旁人了。
事实上,在那晚之前,她心中对沈砚早已充满了好奇与钦佩。那本奇特的蒙学教材,那些积极昂扬、充满生命力的诗句,还有满城百姓谈起沈郎君时眼中毫不掩饰的信赖与爱戴……
这一切,都让她在心中悄悄勾勒出一个年轻有为、英姿不凡、与众不同的英雄形象。只是她万没想到,与这英雄的第一次亲密接触,竟是那般乌龙而尴尬的方式。直到此刻,静夜独处时,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那陌生的、属于男子的灼热气息,以及脸上那火辣辣的触感。
少女情怀总是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在她原本平静的心湖投下一块巨石,激荡起层层涟漪。
在小院独处时,看书,字迹会不自觉地走神;写字,墨迹会因心绪不宁而洇开;弹琴,曲调会莫名地带上一丝烦乱与幽思。以往能让她沉浸其中、悠然自得的雅事,此刻仿佛都失去了魅力。心里想的,念的,耳边仿佛能听见的,眼前不经意浮现的,竟都是那人从容的微笑、清朗的声音,以及那晚黑暗中慌乱却坚实的怀抱。
她今日来试探父亲,何尝不是自己心绪纷乱、渴望寻个出路的下意识举动?可父亲的态度,让她既失望,又有一丝解脱般的轻松——反正,难题丢回给那人好了。
悄悄叹了口气,蔡琰对父亲行了一礼,默默退出了书房。蔡邕看着女儿离去的、略显单薄的背影,心中更添烦闷,将手中的书简放下,拄着拐杖,也起身走出了小院,想到外面透透气。
平阿城实在是热闹。一出院门,便是人来人往。街道平整,屋舍俨然,虽是冬日,但往来行人面色红润,衣着厚实,全无饥寒之色。蔡邕拄拐慢行,没走出多远,忽然一个圆滚滚的物事“嗖”地飞过来,不偏不倚,正打在他胳膊上,力道不大,却吓了他一跳。
定睛一看,是一只黑白相间的皮球。两个约莫八九岁的孩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其中一个弯腰去捡球,另一个略大些的连忙拉住他,小脸一板,认真道:“阿狗!沈老师说了,撞到人要有礼貌!快道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