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邓光被沈砚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一怔,随即不悦地皱起眉头,下意识挺直腰板,用带着训诫意味的口吻道,“本官所习,自然是孔圣之道,孟轲之教,诸子经义!此乃为官之本,立身之基!沈县令问此何意?莫非以为本官不学无术乎?”
“呵……”沈砚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他并不直接回答邓光的质问,而是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因邓光卑贱役夫之言而面露茫然或愤然的百姓,又转回邓光身上,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好一个圣贤之道!那沈某倒要请教邓议郎一句——”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邓光,一字一顿地念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
此言一出,邓光脸上那倨傲训诫的神情瞬间僵住,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他眼睛瞪大,嘴巴微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句话,他当然知道!它出自《论语·微子篇》,是当时隐士嘲笑子路(孔子弟子)跟随孔子周游列国却不知民生稼穑之苦时所说。虽然不是孔子本人的话,但能被郑重记载于《论语》这部儒家至高经典之中,本身就说明在儒家早期的认知里,脱离生产劳动、不识五谷,并非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甚至可能被诘问孰为夫子——这样的人,也能算是夫子吗?
沈砚在此情此景下引用此句,用意再明显不过。你邓光口口声声圣贤之道,却将亲手耕种、收获粮食的百姓鄙为卑贱,你自己可曾勤四体、分五谷?你所学的圣贤之道,难道就是教你高高在上、蔑视滋养天下的生民么?
这是用儒家经典本身,狠狠地抽打着邓光那套建立在身份等级上的傲慢!
“你……你……”邓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沈砚,手指颤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色厉内荏的辩驳,“汝这是断章取义!诡辩!强词夺理!简直岂有此理!”
他实在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驳,因为沈砚引用的,正是他奉为圭臬的经典中的句子。这种被自己信仰的体系背刺的感觉,让他既羞恼又无力。在周围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
最终,在极度的难堪与恼恨之下,邓光猛地一甩袖子,从牙缝里迸出一声重重的“哼!”,也顾不得什么天使仪态,转身推开身后试图劝阻的随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脚步踉跄地冲下了木台,头也不回地朝着馆驿方向疾走而去,留下一地尴尬和台下百姓们更加困惑与鄙夷的目光。
一场突如其来的冲突,以邓光的狼狈退场暂告段落。
沈砚看着邓光消失在人群外的背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冰冷的笑意。腐儒之见,不堪一击。
一直静观其变的荀攸,此时缓缓站起身。他先是对沈砚拱手一礼,然后转向台下神色各异的百姓,以及台上那十位依旧手足无措的劳动模范,面容平和,语气温润地说道:“沈县令革新吏治,嘉奖勤勉,劝课农桑,实乃良牧本分。攸虽愚钝,愿附骥尾,为彰表此十位乡梓辛劳,略尽绵薄。”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肯定了沈砚的做法,又表明自己参与是出于对勤劳本身的尊重,而非完全屈从于沈砚的意志,维持了自身的风骨与气度。
沈砚微笑颔首:“有劳荀侍郎。”
颁发劳动奖章的仪式继续进行。那奖章是沈砚让城中木匠赶制的,用质地较硬的木头粗略雕刻成圆牌状,一面刻着勤字,一面刻着简单的稻穗图案,再用麻绳穿过,虽然粗糙,却是一份实实在在的荣誉象征。奖钱则是实实在在的铜钱。
荀攸在王尘的引导下,走到那十位农夫面前。他丝毫没有邓光那种居高临下的厌恶,而是始终面带温和的笑容,动作从容地将木牌奖章一一挂到他们因紧张而僵硬的脖颈上,又将用红绳串好的一吊铜钱,郑重地放入他们粗糙、布满老茧的手中。
每颁发一人,他还会温和地说上一两句勉励的话,或是勤耕不辍,家室丰盈,或是为乡表率,可敬可嘉。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那十位老实巴交的农夫,何曾受过这等礼遇?对方可是从京城来的、气度非凡的大官人!他们激动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只会笨拙地连连鞠躬,嘴里念叨着多谢官人、不敢当、托郎君的福。
沈砚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暗自点头。这才是真正的世家子弟、名士风范。学识、气度、涵养、待人接物的分寸感,远非邓光那种只知摆架子的庸碌之辈可比。
荀攸这一番举动,不仅给了那十位模范极大的脸面和鼓舞,也无形中安抚了台下百姓因邓光之言而产生的不安与不快,更展现了他个人的魅力与智慧。颍川荀氏,果然名不虚传。
表彰仪式结束,现场气氛重新活跃起来。沈砚趁热打铁,走到台前,朗声宣布:“褒奖已毕,当与众同乐!接下来,便是我平阿县首届丰收角力大会!”
“角力大会?”台下百姓交头接耳,对这个新名目感到好奇。
“所谓角力,便是比试气力、敏捷、勇气与协作!”沈砚解释道,“今日先设三项:短程竞走、集体拔河、徒手相搏!凡我平阿青壮,皆可依先前编组报名参加!优胜者,另有奖赏!”
他将运动会包装成角力大会,并选择了竞走、拔河、徒手相搏这三项历史悠久、民间基础好、易于组织且能充分调动集体荣誉感的项目,既不会显得太过突兀,又能有效达到凝聚人心、强健体魄、发现人才的目的。
消息宣布,顿时在青壮年中引起热烈反响。尤其是听说按先前赈灾和垦荒时划分的队为单位报名,更是激起了强烈的集体荣誉感。各队的队长、伍长立刻行动起来,挑选本队最强健、最敏捷的汉子组队报名。台下气氛再次被点燃,议论声、推荐声、嬉笑声不绝于耳。
简单的准备后,第一项集体拔河比赛,就在广场中央划出的空地上开始了。粗长的麻绳被抬上来,两端各自聚集了十名精挑细选、摩拳擦掌的壮汉。周围被清出大片空地,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拢过来,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为自己所属或看好的队伍呐喊助威。
“嘿哟!加把劲啊!”
“拉!往这边拉!”
“王老三,你脚钉住地啊!”
“李老四,使劲!”
号子声、呐喊声、喝彩声、遗憾的叹息声、兴奋的尖叫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沸腾的潮水,冲击着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参赛者憋红了脸,青筋暴起,脚蹬地面,身体后仰,用尽全身力气拉扯。围观者比参赛者还要激动,手舞足蹈,声嘶力竭。简单的拔河比赛,因为有了明确的队伍归属和集体荣誉的刺激,变得精彩纷呈,扣人心弦。
荀攸被安排在木台侧的席位上观礼。他初时看着这喧闹的场面,心中对沈砚的评价仍是擅于鼓动人心、行事不拘常理,甚至隐隐觉得有些胡闹。但看着看着,他的神情渐渐变得郑重起来,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他发现,这场看似简单的角力大会,实则暗藏玄机。按队组队,强化了沈砚之前建立的那个临时管理体系的凝聚力。比赛过程,无形中培养了团队协作和争胜之心。
围观百姓的狂热投入,显示了他们对这个新集体的认同感和归属感正在加强。而沈砚通过这种方式,将丰收的喜悦与集体的荣誉、身体的强健巧妙地捆绑在一起,灌输给这些原本可能一盘散沙、只知埋头种田的百姓。
这不是简单的嬉戏,这是一种润物无声的教化与组织。荀攸越看越是心惊,此等手段,看似粗陋,却直指人心,效果显着。他不由得再次深深看了台上那个正兴致勃勃观战、不时与身边人点评几句的年轻县令一眼。
经过数轮激烈的角逐,拔河冠军终于决出。获胜队伍的十名汉子被簇拥着推上木台,他们个个汗流浃背,脸上却洋溢着巨大的兴奋和自豪,接受着全场的欢呼。沈砚亲自为他们颁发了奖励——每人一匹粗布和两百钱。这更将现场气氛推向了高潮。
第一天的活动在夕阳西下时结束,但平阿城的狂欢并未停歇。家家户户飘出久违的饭香,街头巷尾都在兴奋地谈论着白天的比赛和获奖的乡邻,许多青壮摩拳擦掌,准备在明日的短跑和摔跤比赛中一展身手。
次日,剩余两项比赛照常举行。竞走在城门外临时平整出的直道上进行,虽然距离不长,但选手们拼尽全力的冲刺、围观者山呼海啸般的加油,同样激动人心。只是比赛中也出了点小插曲,一个机灵的选手,在临近终点眼看要被超越时,情急之下竟然将脚上一只破草鞋朝着旁边的竞争对手掷了过去!
虽然没砸中人,却把对方吓了一跳,动作一滞,让他趁机抢先半步冲过终点。这家伙非但不以为耻,下了场还洋洋得意地向同伴吹嘘自己智勇双全,临机应变,居然还引来不少看热闹的人的佩服和哄笑。
沈砚在台上看得直摇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规则和裁判制度,必须尽快完善起来。竞技精神、公平意识,也需要慢慢培养。他心中已经开始规划,未来的运动会要如何扩大项目、制定详细规则、设立裁判、甚至引入一些简单的博彩或商业元素,让其不仅能丰富百姓生活、增强体质和集体荣誉感,还能逐渐带动一定的经济流通和文化氛围。路要一步一步走,但这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