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陆康一行启程返回庐江郡治舒县。
平阿县城外,沈砚带着王尘、李力等一众属吏送至道旁。晨光熹微,给远山近树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陆康站在车驾旁,回望这座在他眼中已悄然发生变化的城池,又看向身前长身玉立、气度沉凝的年轻县令,心中感慨万千。
这三日的停留,他并非只是做客。他仔细看了沈砚组织垦荒的田亩,询问了水井开凿的经过,观察了百姓领取口粮的秩序,甚至亲自去看了那几口新打的、被要求必须烧开水才能饮用的水井。所见所闻,每每让他暗自心惊。
他原本以为沈砚只是个有胆魄、敢任事的年轻人,或许还带着几分侥幸和运气。但这三日的深入了解,却让他看到了远超预期的、扎实而高效的治理能力。
那些看似简单甚至古怪的举措——编组管理、计划供粮、强制饮用开水、强调个人洁净、因地制宜的垦荒安排、甚至包括教唱的那些提振士气的歌谣,背后都隐隐指向一个清晰的目标: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最大限度地保存人力,恢复生产,预防瘟疫,并重聚涣散的人心。这绝非一时冲动能为,而是需要极强的统筹规划、细节把控以及对人性、对基层的深刻理解。
“贤侄。”陆康拍了拍沈砚的肩膀,语气是发自内心的赞叹与期许,“以你之才,治一县之地,实在是屈就了。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
沈砚连忙谦逊拱手:“世叔过誉了,晚辈年轻识浅,不过勉力为之,还有许多要向世叔请教学习之处。”
“年轻是短处,亦是长处。”陆康摇头,神色转为郑重,“望你能沉下心来,莫要好高骛远。在此地扎扎实实,多做些于民有益的实事,于国有利的功业。这不仅是为官之本,亦是打磨自身、积累根基的良机。世事纷攘,根基深厚者,方能行稳致远。”
这番话确是金玉良言,带着长辈对杰出晚辈的爱护与指点。沈砚肃然应道:“世叔教诲,沈砚谨记于心。必当尽心竭力,抚慰黎庶,不负朝廷与世叔之托。”
陆康点了点头,似乎又想起一事,略微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还有一事子不语怪力乱神。贤侄此前的一些际遇传闻,于名声而言,并非全然是好事。士林清议,于此道终究是敬而远之的。贤侄日后行事,还当留意。”
他指的是沈砚那套山中遇仙,拾得神物的说辞。在儒家思想占据主流意识形态的当下,对于鬼神之事,正统士大夫阶层普遍持存而不论、敬而远之的态度,过于宣扬此类祥瑞或神异,固然可能一时引人注目,但从长远看,对于想融入主流士人群体、建立清誉的人来说,未必是加分项,甚至可能引来谄媚、虚妄的非议。
沈砚自然听懂了陆康的提醒,心中感激,再次拱手:“多谢世叔提点,晚辈明白了。”
他明白陆康是好意。但对于讨好儒家士人这件事,沈砚其实并没有那么执着。他的根基本就不在那套体系中,他的倚仗是脑海中的系统和超越时代的认知。在这个即将礼崩乐坏、实力为尊的乱世前夜,有时候,神异之名或许反而是一种特别的保护色或吸引力。当然,陆康的提醒他记下了,日后如何运用,需更谨慎权衡。
“如此,便告辞了。砚侄,好自为之。”陆康不再多言,转身上了车驾。陆秋泽带着小陆辰也与沈砚道别,车队缓缓启动,扬起细细的烟尘,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看着远去的车队,沈砚心里倒是暗自松了口气。这三位总算走了。尤其是陆康,这三天可把他折腾得不轻。老太守好奇心旺盛,事无巨细都要问个明白,拉着他从田间地头跑到水井旁边,从库房粮册问到防疫细节,白天考察,晚上还要促膝长谈,引经据典,探讨治政之道。
沈砚虽然凭借255的政治属性和超越时代的片段知识能让陆康眼前一亮,但实在是精神疲惫。更让他怨念的是,严重挤压了他和貂蝉独处的温存时光。每天晚上回到后宅,美人已倦,他自己也乏,很多计划只能搁浅。
“这下总算清净了……”沈砚嘀咕一声,转身回城,脚步都轻快了些。眼下最重要的是抓紧时间,把答应陆康的秋后还粮之事落实,不,是要做得更好。系统解锁的初级农田效果需要时间验证,而人口的增加和秩序的恢复,是这一切的基础。
送走陆康后,沈砚立刻重新投入到繁忙的县务之中。核心依然是农业生产。在他的亲自督导和高效组织下,城外大片荒地被陆续开垦出来,撒下了耐旱的粟种以及一些本地常见的菜籽。虽然错过了最佳春耕时节,但总算赶上了末班车。田地里,新绿的幼苗破土而出,在春日阳光下舒展着枝叶,给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带来了最直观的生机。
随着平阿县局势的初步稳定和有粮可活的消息渐渐传开,一些变化开始悄然发生。
最先回来的,是之前因饥荒、战乱而逃亡在外的本县民众。他们扶老携幼,衣衫褴褛,带着满身风尘和将信将疑的神情,回到了故土。当看到县衙前井然有序的粥棚,看到城外重新被耕作的田地,看到井台边清冽的井水,尤其是听到邻里口中那位青天沈郎君的种种事迹后,许多人当场痛哭流涕,跪地朝着县衙方向磕头。人口登记册上的数字,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回升,从原来的一千出头,渐渐增加到一千五百、一千八百……最终突破了两千。
此外,还有一些路过的外乡流民,看到平阿县似乎秩序尚存,没有盗匪横行,也动了留下谋生的念头,前来县衙请求收留。对此,沈砚的态度是审慎的。粮食是最大的瓶颈。在秋收前景未明之前,他不敢盲目吸纳过多人口。对于大多数单纯寻求栖身之所的流民,他只能婉言谢绝,分发少量口粮,劝其往他处或待秋收后再来看看。
但有一种人,是沈砚极力欢迎并想方设法留下的,有手艺的匠人。
这时代,手艺人是宝贵的财富。当几个面有菜色、但双手布满老茧和伤痕的石匠、木匠前来投靠时,沈砚欣然接纳,安排食宿,并让他们参与到县城的房屋修缮、农具制作等工作中,给予的待遇也比普通民夫稍好。
而最让沈砚感到惊喜的,是几名老矿工的到来。
那是五六个年纪都在四五十岁往上的汉子,皮肤黝黑粗糙如同老树皮,眼神却依旧锐利。他们自称原是会稽郡的官矿矿工,精通寻矿、辨矿之法。
沈砚在县衙二堂亲自见了他们,颇为好奇地问起他们寻矿的方法。
为首一个年约五旬、自称姓韩的老者,态度恭敬中带着手艺人的自信,详细解释道:“回禀明府,凡矿脉蕴藏之地,天地万物多有征兆。地表岩石之色泽、纹理往往有异于常;其上所生草木,种类、长势亦可能别具一格;有些矿藏,近之可闻特殊土石气息;更有甚者,地下水流经矿脉,水质、滋味也会变化。吾等世代以此为业,除眼观、鼻嗅、口尝外,亦有些祖传的简陋工具,如特制罗盘、探针、淘洗盘等,辅助勘察。”
老者顿了顿,脸上露出追忆与苦涩混杂的神情:“记得永寿年间,吾等便在会稽深山之中,寻到一处富铁矿苗,当即上报有司。奈何石沉大海,杳无音信。直至熹平年间,朝廷或因用铁之急,方才想起,召集吾等前往开采。可惜好景不长,开采不过数年,便遇上黄巾贼乱,矿场遭劫,官吏逃散,吾等也只能各自逃命,流落四方。如今年老体衰,别无长技,只能靠给人打短工、寻些零散矿脉糊口,听闻明府仁德,平阿安定,故冒昧前来,求一栖身之所。”
沈砚听完,心中也是喟叹。东汉末年朝廷的腐败与低效,可见一斑。发现的铁矿都能被搁置几十年,直到火烧眉毛才想起来开采,如此行政,焉能不乱?这也让他更坚定了要掌握一些核心资源的想法,尤其是铁和煤,对于他想要做的事情至关重要。
他当即和颜悦色地对韩老者几人道:“诸位老师傅身怀绝技,流落江湖,实在可惜。若诸位不弃,便留在平阿。本官可保诸位衣食无忧,平日亦可指点些年轻人,传授些辨识山石、寻找水源的粗浅本事。此外……”
他目光炯炯,“本官对矿藏之事,确实有些兴趣。尤其是铁、石炭等物。不知平阿左近山野之中,可否有此类矿藏踪迹?若诸位能助本官寻得,本官必有重赏!不仅赏赐钱粮,更可为诸位在县中立足,保尔等晚年安康!”
几位老矿工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顿时爆发出光彩。对他们而言,能在一个安稳地方养老已是奢望,如今这位年轻的县尊不仅收留,还尊重他们的手艺,甚至愿意支持他们重操旧业,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韩老者激动得胡须微颤,带头跪下:“明府大恩,如同再造!吾等必定尽心竭力,为明府效劳!平阿周边山峦,吾等这几日已粗粗看过,确有一些迹象……待详细勘察之后,再向明府禀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