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忙碌与期盼中悄然滑过,转眼已是十多天后。
平阿县城东大街,靠近原先干涸河道的一片空地上,聚集了黑压压一群人。阳光有些刺眼,但人们似乎浑然不觉,所有的目光都紧紧盯着空地中央那个新垒起的井台。
几个精赤着上身的汉子,正嘿呦嘿呦地推动着辘轳。粗麻绳紧绷,一个硕大的木桶缓缓从深不见底的井中被提了上来。当木桶越过井沿,被汉子们合力抬到井台边沿时,清澈的井水微微晃荡,在阳光下折射出粼粼波光。
“水!是水!真的出水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随即,巨大的欢呼声如同炸开的锅,瞬间席卷了整个人群。人们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喜悦,许多人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去年那场罕见的大旱,不仅让田地龟裂,更让流经平阿县的主要河流彻底断流,吃水成了大问题,只能依赖少数几口深井和遥远的山泉,每日取水都要耗费大量人力,更别提灌溉了。
而现在,这口新井出水了!这是沈县令亲自勘定位置,由李力带着兵卒和青壮,花了十几天时间,硬生生在城里不同方位打出的第八口出水的井!这意味着,至少城内的饮水危机,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一个满脸络腮胡、名叫魏二的汉子,兴奋得满脸通红,抓起旁边一个粗陶碗,就要凑到桶边舀水喝。干了一上午活,嗓子都快冒烟了,这清亮亮的井水看着就解渴。
“魏二!住手!”
一声略显严厉的喝止传来。只见县丞王尘板着脸,快步走过来,一把按住了魏二的手腕。
魏二愣了一下,讪讪道:“王县丞,这……俺就喝口水……”
“不行!”王尘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周围同样露出渴求神色的人群,提高声音道,“沈郎君有令!自今日起,凡我平阿百姓,所饮之水,必须烧开、放凉之后方能入口!无论是井水、河水还是山泉,一概如此!此令,人人需遵,户户需守!”
人群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烧水喝?这多麻烦啊!柴火可不是白来的,要去砍,要费力搬运。平日里除了煮饭煎药,谁家没事整天烧水喝?大多都是直接喝生水,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
“王县丞,这……这是为何啊?”有人忍不住问道,“烧水费柴不说,还得等着晾凉,多耽搁工夫……”
王尘自己也并非完全理解这条看似古怪的命令。但过去这十多天,他亲眼见证了沈砚一系列看似随意、事后却证明极有远见的安排,从赈济编组到垦荒调度,甚至包括指导辨识可食野菜、简单的卫生清理。每一次,最初都让人不解,但结果往往出人意料的好。这使得王尘对沈砚产生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他认定,沈郎君这般吩咐,必有深意。
于是,他挺直腰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大声道:“沈郎君说了,水中有肉眼不可见之微虫、病气,直接饮用,易生疫病!烧开之后,便能杀灭这些害人之物,可保身体康健,大大减少瘟疫发生!你们想想,去岁那场大疫,死了多少人?沈郎君这是为了大家好!柴禾不够,县衙会组织人手统一砍伐分配,再难,也比得了瘟疫丢了性命强!”
一提到去年那场几乎家家戴孝的恐怖瘟疫,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脸上的不解和抱怨瞬间变成了后怕与恍然。
“原来是防瘟疫!”
“沈郎君连这都懂?”
“郎君说是,那肯定就是对的!”
议论声迅速转为赞同。魏二也缩了缩脖子,嘟囔道:“俺晓得了,俺晓得了,这就回去烧水喝。”他挠挠头,又看看自己沾满泥污的手和胳膊,嘿嘿傻笑。
王尘见状,又指着魏二,借题发挥道:“还有你,魏二,看看你这身上!沈郎君还说了,要勤洗手,勤洗澡,衣物被褥也要时常晾晒!个人洁净,亦是防疫之要!魏二娘子,”他转向人群中一个爽利的妇人,“你可得看好你家男人,他要是不讲卫生,惹了病气回来,可别让他上榻!”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那被点名的魏二娘子丝毫不怵,叉着腰,嗓门响亮地应道:“王县丞放心!沈郎君说的,肯定没错!俺家这糙汉子要是不听话,不用您说,俺一脚就把他踹下榻去!”
笑声更响亮了,气氛轻松而热烈。就在这充满生机的喧闹声中,一阵整齐而沉重、带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声,如同不和谐的鼓点,突然从街道另一头传来。
“踏、踏、踏……”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人群的笑语渐渐平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一队全身披甲、手持长戟的兵士,排着整齐的队伍,步伐铿锵地向着县衙方向行进。他们个个面色冷峻,眼神锐利,身上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与平阿县这些面带菜色、衣衫褴褛的百姓形成了鲜明对比。队伍前面,是一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将领,同样甲胄鲜明,面容严肃。
欢乐的气氛瞬间冻结。百姓们脸上露出了茫然和不安,自发地向后退开,让出道路,眼神里充满了担忧。这些兵,一看就不是李屯长手下那些人,他们从哪里来?来做什么?
王尘心头一紧,连忙挤出人群,小跑着迎了上去,在离马头数步远的地方停下,拱着手,脸上堆起尽可能恭敬的笑容:“各位军爷辛苦,不知从何而来?莅临小县,有何公干?”
马上的将领居高临下,冷冷地瞥了王尘一眼,目光如同冰锥:“奉庐江陆太守之命,前来缉拿平阿县令沈砚,问罪查办!”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街道。
王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陆太守?问罪沈砚?这……这不对啊!沈郎君不是陆太守的外侄吗?舅氏怎么会来抓自己的外侄?难道沈郎君是骗人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强行压下。不,不可能!沈郎君的为人,他看得清楚,绝非奸诈之徒!可眼前这杀气腾腾的郡兵又是怎么回事?
等他勉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队郡兵已经越过他,径直朝着县衙方向去了,沉重的脚步声敲打在青石路面上,也敲打在每一个平阿百姓的心上。
“王县丞!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要抓沈郎君?”
“沈郎君犯了什么罪?”
“不行!不能让他们抓走沈郎君!”
百姓们哗然起来,焦急地围拢到王尘身边,七嘴八舌地追问,脸上写满了恐慌和不解。沈郎君是他们绝望中的救星,是给了他们活路和希望的青天老爷,怎么能被抓走?
王尘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沈砚私开军仓的事,心中已然明了。定是此事泄露,被太守知晓了。看着周围一双双殷切、担忧、甚至带着愤怒的眼睛,王尘定了定神,沉声道:“各位乡亲父老,稍安勿躁!事情还未明了,大家不要自乱阵脚!沈郎君一心为民,天地可鉴!我等且先跟去看看,若太守真要问罪……我等便一起去为沈郎君陈情,求太守明察!”
“对!一起去!”
“沈郎君是为了我们才……”
“没有沈郎君,我们早就饿死了!不能让他们抓走郎君!”
群情激愤,人们纷纷附和,自发地跟在郡兵队伍后面,朝着县衙涌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决绝,仿佛被抓的不是县令,而是他们自家的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