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组织灾民,先是搬运粮食。这些饿得手脚发软的青壮,此刻不知从哪里迸发出一股力气,两人一袋或四人一袋,咬着牙,喘着粗气,将一袋袋粮食运出仓外,在沈砚指定的空地堆放。沈砚又让王尘立刻回城,组织城内剩余的衙役、民夫,找来车马,准备将粮食运回县衙仓库。
趁着搬运的间隙,沈砚走到望着粮堆有些出神的李力身边,状似随意地叹了口气:“唉,粮食是有了,可本官这心里,还是不安稳啊。”
李力回过神来,忙问:“沈县令还有何忧虑?”
沈砚眉头紧锁,指着那些正在搬运粮食、却依旧瘦弱不堪的灾民,低声道:“李屯长你看,如今县中饥荒严重,盗匪必起。这么多粮食运回去,县里那点人手,如何守得住?若是被强人觊觎,抢了去,岂不是辜负了李屯长一片苦心,也害了百姓?”
李力一听,也觉有理,点头道:“这……确是难处。可末将职责是守仓,这……”
“李屯长,”沈砚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为你着想的意味,“你看,这仓中粮食已被本官借走大半,军械也在此。若真有大队贼人闻风而来,你手下这百十号兄弟,能守住这空仓吗?即便守住,损失必大。不若李屯长带着兄弟们,随本官一同回城。”
“一来,可护卫粮草,震慑宵小;二来,城中总有屋舍可暂居,比这荒郊野岭的屯仓要安稳些;三来嘛……”沈砚露出一个你懂的笑容,“本官在城中,也好就近照顾兄弟们饮食,总好过在此啃干粮。待秋收之后,粮食奉还,李屯长再率部回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力再次陷入犹豫。擅离防地,同样是军法不容。可沈砚说得又似乎很有道理。粮食搬走大半,这里目标就小了,但防守力量也弱了。万一真有贼人来攻……而且,这位沈郎君是太守外侄,跟着他,似乎更安全,说不定还能得些好处?他手下这帮兄弟,也早就抱怨这屯仓清苦了……
沈砚见他犹豫,又加了一把火,指着那些弓弩箭矢:“这些军械,留在此处也是闲置,不若一并带回城中,加强城防,亦是保境安民。李屯长,你今日已救了百姓,何不再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本官定然不会亏待你和兄弟们!”
李力看着沈砚诚恳且魅力十足的脸,又看看那些让人眼热的弓弩,再想想空了一半的粮仓和可能到来的危险,一咬牙,抱拳道:“既如此……末将遵命便是!只是日后太守若问起……”
“一切有我!”沈砚拍着胸脯保证,笑容灿烂,“舅氏面前,我自有分说。李屯长今日义举,本官记下了!”
李力终于放下心来,拱手道:“那末将及麾下儿郎,今后就暂听沈县令……不,暂听沈郎君调遣了!”
沈砚心中大喜,脸上却只是欣慰地点头。这一趟,不仅借到了救命的粮食,还意外收获了上百张强弓、大量箭矢,更是拐来了一百多名经验丰富的守军!在这乱世开端,还有什么比粮食和武装力量更实在的?
他立刻吩咐,除了粮食,将仓中那些弓弩箭矢以及能用的皮甲、刀枪,全部搬走,一件不留!用他的话说,这叫物尽其用。
李力看着手下兵卒和灾民一起,热火朝天地将仓里能搬走的东西一点点搬空,表情有些呆滞,嘴巴张了张,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沈县令,您这未免也太彻底了些。”
沈砚哈哈一笑,亲热地揽住李力的肩膀:“李屯长放心,都是为保境安民,为舅氏分忧嘛!走走走,随我回城,今晚定要好好犒劳诸位将士!”
就在沈砚于平口仓连哄带骗,搬粮拉人的同时,平阿县城东,一座高墙大院、气派非凡的宅邸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宅邸正堂,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可闻。堂上,县尉谢远踞坐主位,他年约三十许,面容阴鸷,左侧脸颊上一块青黑色的胎记尤为显眼,让他平添几分戾气。他左右下首,坐着几名心腹下属,皆是他笼络的县中游侠、豪强之流。
堂中,两名身姿窈窕的舞姬正随着乐师的吹奏,扭动腰肢,翩翩起舞,水袖轻扬,眼波流转。只是座上几人,目光大多肆意地在舞姬身上逡巡,透着赤裸裸的欲望,对舞蹈本身并无多少欣赏之意。
谢远举起酒樽,对着众人示意,脸上带着倨傲的笑容:“来,诸位,满饮此杯!区区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黄口小儿,乳臭未干,也想在平阿县指手画脚,真是可笑至极!诸位且安坐饮酒,依我看,不出十日,这沈姓小儿必定卷铺盖滚蛋,或者曝尸荒野也未可知!”
众人闻言,纷纷举杯附和,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
“谢公所言极是!那小子细皮嫩肉,一看便是膏粱子弟,哪懂得地方事务?”
“正是!这平阿县,还得是谢公说了算!”
“没了谢公首肯,他便是县令,也休想调动一兵一卒!”
众人吹捧之中,推杯换盏,面前案几上摆满了烤鸡、炖肉、鲜鱼等珍馐,与县衙之外的饥荒惨状,仿佛是两个世界。
就在这时,一个青衣家仆脚步匆匆地从侧门进来,小跑到谢远身边,俯身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
“什么?!”谢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怒交加,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盘乱响,霍然起身,“他好大的胆子!竟敢动平口仓的军粮?!”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舞姬吓得僵在原地。堂上众人也皆是一惊,愕然看向谢远。
“谢公,何事动怒?”
“那沈砚动了平口仓的军粮?”有人难以置信地重复道。
“千真万确!”谢远脸色铁青,咬牙切齿,“这不知死活的东西,他以为自己是谁?私动军粮,形同叛逆,乃是诛族的大罪!他这是自寻死路!”
座中一人犹豫了一下,小声道:“谢公,那沈砚据说他自称是陆太守的外侄,此事若是真的……”
“绝无可能!”谢远斩钉截铁地打断,脸上那块胎记因愤怒而显得更加狰狞,“陆康太守出身吴郡陆氏,族中子弟,我虽未全识,但也大致有数。从未听说有沈砚这一号人物!况且,我观此子口音,绝非吴地人士,倒有几分北地腔调!定是假冒无疑!”
他越想越气,更觉这是打击沈砚、甚至将其置于死地的绝佳机会。眼中寒光一闪,他指向下手一个精瘦的汉子:“邓五!你立刻动身,快马加鞭赶往庐江郡治舒县,将沈砚私开平口仓、盗取军粮军械之事,详详细细,报与太守府!我要亲眼看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怎么死!”
那名叫邓五的汉子立刻起身,抱拳道:“谢公放心,小的省得,定将此事办妥!”说完,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邓五离去的背影,谢远脸上重新浮现出阴冷的笑容,缓缓坐回席位。其余众人也反应过来,纷纷露出幸灾乐祸或残忍的笑意。
“谢公此计大妙!借太守之手,除去此僚,名正言顺!”
“这沈砚自作孽,不可活啊!哈哈!”
“私动军粮,便是陆太守的亲儿子,恐怕也难逃罪责!何况是个冒牌货?”
一阵阿谀奉承中,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先前说话那人,此时又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带着猥琐的语气道:“谢公,属下前日偶然瞥见,那沈砚来时所乘马车中,似有一女眷,虽以帷帽遮掩,但偶有风动,窥得其容貌一二……啧啧,真真是国色天香,宛如神仙中人,绝非寻常女子可比!待这沈砚倒台之后,谢公岂不是……”
此言一出,堂上几人眼中都冒出淫邪的光,纷纷附和。
谢远闻言,心中也是一动,脑海中浮现出那日惊鸿一瞥的绝世侧影,小腹不禁一阵火热。他举起酒樽,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冷笑道:“一个将死之人,也配拥有如此美人?待他伏法之后,一切自然另说。来,继续饮酒!静候佳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