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舒的诊室里气压低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霍知野坐在那张深色皮质沙发上,长腿敞着,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
他的衬衫领口松着,小臂上几道未愈的抓痕从袖口边缘露出来一截,在日光底下泛着淡淡的褐色。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张绷得太紧的面具,随时可能从边缘裂开。
季舒坐在他对面,手里的笔搁在桌面上,茶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边沿没有一丝热气。
他听霍知野说完的时候,眉心那一块微微蹙了起来,那个一向温和斯文、万事都不动声色的男人此刻脸上露出了一种罕见的凝重。
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些话,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霍先生,你之前跟我说过你对她的那些——那些冲动,你说你怕失控,现在你告诉我失控已经发生了,而且不止一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霍知野抬起眼看他。
那双深黑色的眼瞳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几乎算得上坦然的平静。
“我知道,我告诉你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不止一次。”
季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的温和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严肃。
“你说第一次是在你办公室,她跟同事聊了两句话你就——第二次她收拾东西想走你就——”
“霍先生,你描述的这些行为已经超出了冲动和失控的范畴了,这是暴力,你对她施加了强制性的身体侵犯。”
霍知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让他觉得不痛不痒的话。
“我是在留她,她想走——”
“她想走是她的权利。”季舒打断了他,他很少打断病人说话,可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
“你描述的那个女孩,你跟我说过她的情况,她反应慢,说话结巴,从小跟着母亲长大,母亲去世之后她一个人进城打工。”
“她对社会、对人际关系、对你——她的认知能力和常人不一样,你利用她的认知局限来满足你自己的控制欲,这是非常严重的——”
“她是我的人。”
霍知野的声音沉下来,那语气不再是方才那种近乎坦然的平静了,底下多了一层硬邦邦的、不容反驳的东西。
“她答应过我留下来的,她说了‘愿意’,她凭什么走?她那个脑子出去了被人卖了都反应不过来,她就应该乖乖待在我身边。”
“她答应你留下来是因为你骗了她,你用霍知屿的人格获取了她的信任,让她以为你是一个温柔可靠的雇主,然后在她没有防备的情况下——”
“别提他。”
霍知野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他坐直了身体,那双眼睛里翻涌上来的东西又沉又暗。
“霍知屿,又是霍知屿,你们都提他,你也提,她也提——她到现在还记着霍知屿的好,记着那个人对她笑、对她说话温柔。”
“她把霍知屿当成好人,把我当成坏人——可那个人就是我自己!霍知屿是我的一部分!她对着他好就是对着我好,她对着他笑就是对着我笑!”
“可她分不清,她那个脑子永远都分不清,所以我把她锁起来、让她只能看见我——这有什么问题?”
季舒看着他那副激动的样子,在椅子上微微后仰了半寸。
他太了解霍知野了,他看得出这人眼底那种近乎燃尽了理智的灼热,那是把占有欲和执念搅拌在一起、又加了一把嫉妒的柴火之后烧出来的浓烟。
季舒放缓了语气,可字句依然清晰。
“你锁着她,你看着她,你不许她出门、不许她跟人说话、不许她拥有自己的空间和选择,你把这些行为都包装成为她好,包装成保护她。”
“可霍先生,你想过没有——你关着她的那间房间,和监狱有什么区别?”
霍知野看着他。
他看着季舒那张端正的、温润的脸上露出来的严肃和忧虑,心里涌上来的是一种被冒犯的烦躁。
这个人懂什么?他见过喻栀么?
他知道那个小姑娘傻乎乎地蹲在花园里追蝴蝶的时候有多让人心慌吗?
他知道她抱着猫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他每次看到那种光就害怕会被别人也看到吗?
他知道她仰着头叫“霍先生”的时候那种结结巴巴的、软软的尾音让他整颗心都发烫吗?
季舒不知道。
季舒只会坐在他的诊室里,用那些书面上的专业术语来评判他,季舒觉得他错了,季舒觉得他不该那样对她。
可霍知野知道自己没有错。
他只是太想她了。
他只是太怕她不见了。
他怕到了骨子里,那种恐惧比任何东西都尖锐,刺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让他每次想到“喻栀可能会离开”这几个字就浑身发冷。
“我不会放她走的。”
霍知野开口的时候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沉沉的、没有起伏的平。
她跑了两次,第一次跑出去之后隔了一小会儿就被我的人找到了,第二次她跑得更远,钻进了一家小旅馆里。”
“她自己一个人在那种又破又脏的地方躲着,连晚饭都没有吃,你想想要是我没有及时把她找回来,她会在那种地方出什么事?她会被什么人盯上?”
“她身上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所以我把她锁在房间里了,这样她就安全了,出不了事。”
季舒听着他说完,沉默了很久。
他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霍知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着他说“锁在房间里”时那种几乎称得上安心的表情。
季舒在精神科干了快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病患,可霍知野此刻的状态让他后脊梁隐隐发凉。
这不是一般的偏执,这是把一个人完完全全物化成“所有物”之后的某种彻底的扭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