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坐得祁同伟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1995年的绿皮火车没空调,煤烟味、瓜子味混着孩子的哭声。
但祁同伟不觉得苦。
孤鹰岭那三枪,这点颠簸算什么?
天蒙蒙亮时,广播里响起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北京站。北京是我国的首都,政治文化中心……”
车厢里骚动起来。
人们开始收拾行李,挤向车门。
祁同伟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出北京站。
广场上人山人海,喇叭裤、录音机、自行车潮,满是改革开放的躁动。
祁同伟简单吃了两个包子,辗转公交,下午两点终于站在了北京陆军指挥学院门口。
哨兵笔挺地站着,军装整齐,眼神锐利。
门楼上方,红五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里面传来整齐的口号声:“一!二!三!四!”
祁同伟心里某根弦被拨动了。
他整了整衣领,上前:“同志,请问……”
“找谁?”哨兵敬礼,动作标准。
祁同伟递上调函和介绍信。
哨兵接过去,仔细看了两遍,抬头时眼神变了:“祁同伟同志?赵主任特意交代过,直走主楼三楼政治教研室。”
“好的,谢谢。”
祁同伟拄着拐杖往里走。
学院很大,辗转好一会才来到主楼
这是栋五层的苏式建筑,红砖墙,大窗户。
祁同伟爬上三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讲课的声音。
他找到“政治教研室”的门牌,站定,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来。”
声音中气十足。
祁同伟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但整洁得吓人。
只见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军人。
五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正在看文件,听到推门声,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赵明德,高育良老师的师兄。
赵明德看了祁同伟好几秒,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胸口的伤、拄着的拐杖上扫过。
然后,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带着玩味的、仿佛看穿一切的笑。
“祁同伟?”他站起来,绕过桌子,“高育良的学生?”
“是。”祁同伟立正,虽然拄着拐杖,但腰挺得笔直。
赵明德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桌后。
“来的路上,我接到个电话。汉东的梁群峰。”
祁同伟心里一紧。
梁群峰的手,居然伸到北京了?
“梁书记怎么说?”祁同伟忍下惊讶,开口问道,声音平静。
“他说,”赵明德放下茶杯,眼神玩味。
“你这个人,有能力,但也有问题。不安分,不服管,在汉东政法系统惹了不少麻烦。让我……好好教育教育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祁同伟站着没动,手心里全是汗。
赵明德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又笑了:“哈哈哈!别紧张!在汉东,他梁群峰说了算。在这儿。”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士兵。
“我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