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握了握琴带,低声说:“明天开始,我去找这把琴的对弦之法。”阿弦问:“对弦之后呢?”林默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对弦之后,两把琴只能留一把。留哪一把,我会在听完它们的声音之后选择。”
夜风吹动他的衣摆。他背着归巢琴,沿着空巷走回安全屋,推开院门,在门槛石前站了片刻,伸手抚过门板上“林建国·沈静秋”两个名字的刻痕,指尖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进门。
地室比上次来时更冷。
林默沿四十九级石阶再度下去时,弦道两壁的暗金荧光比昨夜晚了一分,像灯油将尽的残焰。他走到金属门前,门扇已合拢,但门缝边缘凝着一圈干涸的血痕——他昨天划开的那道伤口留下的印记。他没有再划第二道,将炉铁重新放入门扇凹槽。门扇震动了一下,无声向内滑开。
石室内琴匣还在原位。暗褐旧漆,开裂木纹,正面的“归巢”二字在黑暗中沉静如初。林默没有急着开匣。他先将归巢琴从背上卸下,横放在琴匣旁。
两把琴,一真一假,并排卧在地室的石地上。
林默摊开母亲留下的木片,又读了一遍:门根之巢在地下闭着眼。你手里的归巢琴若与它对弦,可以唤醒它,也能让它消亡。但唤醒之后,世上就不能再有两把归巢琴同时存在。你选一把留下。木片上的字迹在昏暗光线里仿佛微微浮起,像母亲还在等他回答。他看了很久,没有答话。
阿弦的声音从琴箱中传出来,克制而郑重:“哥,妈把选择权留给了你。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我刚才听了一下门根之巢的内部。它内部也有一个空腔。形状和当年爸第一次做归巢琴时画的第一张图纸完全一样。”林默:“爸的图纸你见过?”阿弦:“我在琴箱里见过那幅画的拓印,是刻在底膜上的。爸画这张图时,第一稿做出来的东西其实不是琴。他做的是一个模子。后来他用这个模子去塑归巢琴。门根之巢,就是那个模子反过来做出的东西——它本来就是归巢琴的另一个面。”
林默蹲下来,将手搭在琴匣盖上:“另一个面。对弦是什么意思?”阿弦:“对弦不是弹琴。是把两把琴的同源弦接在一起,让它们互相听清彼此的音。那之后,两个面会合二为一。但合二为一之后,只能有一个面留下来。”她停了停:“哥,你选哪边?”林默没有回答,他伸手打开琴匣盖。
暗灰色的琴身卧在旧绒上。骨白色的弦根、紧闭的弦目,琴身刻字“门根之巢”在幽暗中泛着灰褐色的光泽。林默伸手,将它取出。
琴身比归巢琴轻,但温度更低,像一块被深埋许久没被太阳照过的石头。他托着琴身,感受到一股极浅的搏动从琴腹内部传来,频率与归巢琴腔心那道门形印记的跳动完全一致。两把琴,在同一节律上呼吸。它们确实是同一个源头分裂出的两个面。
林默将门根之巢平放在归巢琴右侧,两琴间隔一尺,琴头朝向同一个方向。他坐下来,从内袋中取出铜钥匙,在右掌中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血涌出来时,他先将血涂归巢琴的第七弦,再将剩余的血涂在门根之巢的弦目边缘。两处血痕干涸凝定后,归巢琴的第七弦自发振动,发出一声低沉的鸣音。门根之巢的弦目随之微微张开一线,像沉睡的眼睑被光线惊动。骨白色的弦根依次亮起,每一道都泛着死灰般的光泽。
阿弦轻声说:“它在回应了。”林默调整姿态,将右手按住归巢琴的旧弦,左手按住门根之巢的对应弦。两弦同时被他压住时,他的双掌像搭在两颗心脏上,搏动声从两掌间传来,渐渐靠拢,趋于一致。他开始拨弦。
右手旧弦的低鸣沉稳,像从地底升上来的沉响。左手骨弦的回音空洞,像密室里吹过的风。两种音响在石室中交替缠绕,逐渐交织,形成一段辨不出曲调的共振。共振越来越强,石壁上的暗金弦痕一并亮起,整间石室像被一根巨弦包裹,连空气都在发颤。门根之巢的弦目越张越开,骨弦的振动越来越亮,灰白色的光从弦目内部渗出,像一只睁到极限的眼睛。它开始模仿归巢琴的音,低鸣中掺入与旧弦几乎一致的音色,起承转合,结构完整。如果不是亲耳分辨,几乎无法判断哪把琴发出的哪一段。
阿弦急促道:“哥,它在拟真琴的语音结构。再让它学下去,它就能取代归巢琴。”林默没有停手。他继续拨弦,让旧弦的音越来越完整,越来越清晰。门根之巢像一面贪婪的镜子,将每一个音符都吸进去,再以几乎相同的音质吐出来。两股琴音在石室内剧烈冲撞,混合,又分裂,越来越尖锐。林默感觉到归巢琴的温度上升,木纹像灼热的皮肤一样滚烫。
他忽然停手。琴音骤歇。门根之巢的弦目猛地睁至全开,灰白色的光凝成实质,从弦目内倾泻而出。但林默没有给它机会。他反手握住归巢琴的第七弦,弦尖刺入门根之巢裂开的弦目,直贯到底。暗金弦身没入灰白光团时,灰光像被钉住一样凝固了。弦目内部传来一声极尖的啸叫,猛烈挣扎,将弦身死死钳住。林默没有松开。他将左手掌心再次划开,血淋在门根之巢的琴面上。
血珠落到琴面,像滚油落雪,琴面发出密集的嘶嘶声。门根之巢表面迅速出现裂纹,像一件被烧透的旧陶,寸寸碎裂。灰光从裂纹中挤出来,被归巢琴的第七弦同步吸入,沿弦身进入归巢琴的共鸣腔。骨白色的弦根一道道崩断,断口处没有余音,像被掐灭的蜡烛。最后一道骨弦断尽时,门根之巢的琴身裂成两半,坠在地上,化成两片灰白色的朽木。朽木表面还残留着“门根之巢”四个字的模糊痕迹,像落定尘埃的墓牌。
石室安静下来。归巢琴发出一声长而绵的鸣音,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落回枝头。第七弦上吸收了门根之巢最后的光泽,颜色比之前更深、更沉,像被岁月淬炼过的实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