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回东家,是十日前新采买的。小的瞧着这批线比往常用的光亮,价钱也便宜两成,想着能为铺子里省些开销……”
他越说头埋得越低,最后没了声音。
苏念瑶将那件衣裳掷回案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她没看管事,也没看钱掌柜,只转头对身后的陈伯吩咐了一句。
“取采买名册来,核对经手人。”
不多时,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伙计被带到苏念瑶面前。
他大约也听说了前头的事,脸色发白,站都站不稳。
陈伯将名册摊开,指着其中一笔记录,一字一顿地念道:
“张三,十月十七,采买白棉线一百斤,记账二十两。可有此事?”
那叫张三的伙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东家饶命,东家饶命!小……小的也是一时糊涂……”
他言辞闪烁,只说是一时贪了小便宜,从相熟的供货商那里拿了次货,中间得了几两银子的回扣。
苏念瑶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才问了句。
“是哪个相熟的供货商?”
张三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个名字。
苏念瑶也不逼他,只对陈伯道:“把他送去顺天府。便说苏家承制军需,有人在紧要物料上以次充好,请府尹大人详查,看看这背后,究竟是哪个供货商,安了这等祸心,意图谋害北地将士。”
“军需”、“谋害将士”这几个字一出来,张三瞬间瘫软在地,再不敢有半点隐瞒,浑身抖着,将事情全招了。
前几日对街“万家”铺子的一个管事找到了他,塞给他二十两银子,让他将铺子里新采买的棉线,换成他们早已备好的一批。
那管事说得明白,这批线只是瞧着不结实,寻常百姓穿,兴许一年半载就坏了。
但军需的活计赶得急,等衣裳送到北地兵士手上,再穿坏,也查不到源头了。
苏念瑶听完,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怒意。
她只吩咐陈伯:“把他,连同那二十两银子,一并捆了,送去顺天府衙门。”
而后,她转向脸色灰败的作坊管事。
“用过这批劣质线的三百件衣裳,全部拆了,重做。”
管事浑身一颤,下意识地辩解道:“东家,这……这三百件衣裳,光是拆线重做的人工,还有棉布的损耗……这得赔进去多少银子啊……”
苏念瑶没有回答他。
她转过身,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户。
冷风灌了进来,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
她望着院中在寒风里摇曳的枯树,许久,才缓缓开口:
“苏家赔得起银子。”
“北地的将士,赔不起命。”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苏记’这块招牌,也赔不起。”
满屋寂静。
所有绣娘都抬起了头,望着窗边那个纤瘦却挺拔的背影,目光里,是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有惧,更有敬。
管事低下头,再不敢多言半句,转身便去安排人手,将那些有问题的衣裳尽数收拢起来。
作坊外,街角一处茶摊。
那个曾在柳巷带人拦路的瘦高汉子,正端着一碗粗茶,目光看似随意地瞟着作坊的门口。
当他看到那个叫张三的伙计被两个护院捆着,塞进一辆小车,径直往顺天府的方向去时,他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
他飞快将碗中茶水一饮而尽,扔下两个铜板,压低斗笠,转身混入人流。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马上回报主家,这位苏家东家,不好对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