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翠屏就起来熬药了。
苏念瑶倚在床头,听外头碗碟轻轻磕碰的声响。
窗纱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院子安安静静,檐角铜铃偶尔被风拨动,叮的一声。
翠屏端药进来,见她醒了,先拿了件薄袄给她披上。“少夫人,今日可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苏念瑶接过药碗,喝了一口。药是昨天的方子,苦得舌根发涩。
她把药喝完,把碗搁回翠屏手里。
“你去中院回一声,就说我昨日在园子里吹了风,头疼得厉害,今早的请安免了。”
翠屏应了,又迟疑着问:“那老夫人那边——”
“也告一声。就说病气重,怕过了人,养好了再去磕头。”
翠屏点头去了。
苏念瑶靠回枕上,拢了拢被角。
她没真病,昨天也没吹风。
但今天沈芸娘头一天到谢家,肯定要四处走动拜见。
前世这时候,苏念瑶还没好全就爬起来去给老夫人请安,在正厅里头一回见到沈芸娘。
沈芸娘穿了一身素淡的衣裳,开口就唤她“嫂嫂”,叫得亲亲热热,像认识了好多年。
她当时心里还挺高兴,觉得这姑娘温柔和善。
后来的事就不必再想了。
这一回,她哪里也不去。
沈芸娘要拜见谁、讨好谁,都由她去。
正室病了关门养病,天经地义。
翠屏回来得快。
“中院周妈妈说知道了,让少夫人好生歇着。老夫人那边也递了话,桂妈妈说老夫人让厨房给您炖了碗银耳羹,一会儿送过来。”
苏念瑶嗯了一声。
前世收到这碗羹的时候,她感动得眼眶发热,觉得老夫人心疼她。
现在想想,是心疼她,还是觉得长孙媳妇不能传出谢家刻薄的名声——这两件事,其实也分不大清。
日头慢慢升起来。
东跨院关着门,安安静静的。
苏念瑶让翠屏把昨天没缝完的药枕拿过来,靠在床上做针线。
针脚细密,一针一针的,手上的活不紧不慢。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院门外头有了动静。
李婆子在二门那边跟人说话,声音隔着院墙,听不真切,但能辨出是个陌生的女声。
翠屏竖起耳朵听了片刻,转头看她。
苏念瑶手里的针没停。
过了一会儿,李婆子小跑着进来回话。
“少夫人,外头来了个姑娘,说是西院新来的沈家姑娘,自己亲手熬了药粥,想来给少夫人请安。”
苏念瑶穿针引线,头也没抬。
“替我谢过沈姑娘。就说我病来得急,大夫嘱咐了不宜见客,怕把病气过给人家。粥让她带回去,心意我领了。”
李婆子应了,转身出去。
翠屏站在帘子边上,探头往外瞧了一眼。
隔着二门的矮墙,隐约能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立在门外,身后跟着个丫鬟,手里端着个带盖的青花瓷盅。
李婆子把话传到了。
那身影没立刻走,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
翠屏回过头来,张了张嘴。
苏念瑶依旧低着头做针线。
外头安静了好半天,那道身影才转身走了。
翠屏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
“少夫人,那沈姑娘走的时候,好像在抹眼泪。”
苏念瑶把线头咬断,换了根新线。
前世沈芸娘也爱掉眼泪。
在谢子轩面前掉,在老夫人面前掉,在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面前掉。
每回掉完眼泪,旁人就觉得苏念瑶不近人情,觉得她做嫂嫂的容不下一个孤苦无依的客居姑娘。
她当时百口莫辩,只能越发放低姿态去讨好沈芸娘,结果越讨好,越被人拿捏。
这一回,随她哭去。
正室病了关门养病,天经地义的事。
觉得不妥的,就去翻谢家的家规看看,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午后日头正好,院子里暖洋洋的。
苏念瑶靠在窗边翻账册,翠屏在廊下给药枕里头的菊花和决明子过筛。
一切都安安稳稳的,直到外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咚的一声,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撞在门框上,木头嗡的震了一下。
翠屏手里的竹筛差点掉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