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偏厅。
钱氏坐在右下首的交椅上,丁香色丝帕按着眼角,红了一圈。
“大嫂,这回你可得救救我那不成器的表弟。”
谢夫人端着青釉茶盏坐在上首,不急着喝,只用杯盖拨着浮叶。
“京兆尹衙门拿的人,你让我拿公中的银子去捞?”
钱氏站起来,往前走了半步,姿态压得极低。
“也就是个寻常的铺子纠纷,衙门里的人要政绩,使点银子就能把人弄出来。”
她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大嫂,那铺子到底是在谢家门面底下做生意的,真要闹大了,折的也是谢家的脸面。”
谢夫人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苏念瑶立在谢夫人侧后方,穿着月白底绣兰花的褙子,安安静静的。
钱氏把“脸面”两个字咬出来的时候,苏念瑶才抬了眼。
“二婶口中的寻常纠纷,是指查出暗赌,还是指涉及五千两的亏空?”
厅中霎时针落可闻。
钱氏猛地转过头。
“大少夫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苏念瑶看着她,目光平和。
“衙门贴了封条,封条上写得清清楚楚。”
茶盖磕在杯沿,叮的一声。
“暗赌?”谢夫人的声音陡然转冷。
谢家是清贵门第,老爷子是当朝太傅,最忌讳这些。
苏念瑶走上前,规规矩矩的福了福身。
“那铺子原是我母亲给我留的嫁妆。”
“前两日听说二婶的表弟在里头做生意,生意有些周转不开,我便让管事去查了查账。”
她直起身,语气依旧温婉。
“不看不知道。除了设暗赌,里头还牵扯了印子钱。大梁律法,设暗赌者流放,放印子钱逼死人命者——斩。”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钱氏脸上没了血色,手里帕子攥得变了形。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苏念瑶不再看她,转向谢夫人。
“二婶若是不信,母亲只管派人去京兆尹的大牢里打听。”
谢夫人的脸已经很不好看了。
这件事一旦深究,沾上谢家的边,老爷子一辈子的清誉就完了。
她冷眼扫向钱氏。
“你治家不严,竟纵容娘家亲戚打着谢家的旗号在外头胡作非为。”
钱氏慌了,几步跨到正中央,膝盖一弯就要跪。
“大嫂,那明明是苏氏的嫁妆铺子,地契挂的是她的名,干我们二房什么事!”
苏念瑶上前一步,双手交叠,重新行了一礼。
“所以,儿媳才特意来求母亲做主。”
“铺子虽是我的嫁妆,但这三年一直在公中管事手里打理。契书、走账、租契,公中都有底留存。”
她抬起头。
“一旦京兆尹顺藤摸瓜查下来,对上的就是谢家公中的账簿。”
“旁人不会去算这是大房还是二房的人情,外头只会传——谢家包庇暗赌,知法犯法。”
谢夫人脊背挺直,朝外头招手。
周妈妈快步走进来。
“传公中外院的大管事。让他立刻带上苏氏那间铺子的所有契书去一趟京兆尹衙门。”
谢夫人语速极快。
“跟衙门那边把话说明白——这铺子虽是谢家长孙媳的陪嫁,但谢家历来不沾手女眷私产经营。公中不过代为保管契书,如今物归原主。将里头的干系撇清楚,谢家绝不包庇。”
周妈妈连连点头,领命退了出去。
钱氏跌坐在交椅上。
谢夫人端起茶盏,不再看她。
苏念瑶跟着退了出来。
春风迎面。
她摸了摸袖袋——那里很快就会装回属于她自己的地契。
一个时辰后,东跨院。
管事亲自跑了一趟,办妥了所有交割手续。
城南那间铺子,从谢家公中的账面上彻底划掉,地契重新落回苏念瑶手中。
翠屏捧着装地契的紫檀匣子,手都在抖。
“少夫人,这就……拿回来了?”
苏念瑶在案前坐下,拿铜签子拨了拨香炉里的沉水香。
“拿回来了。”
话音刚落,外头一阵脚步声,又急又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