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摆在东跨院明堂里。
紫檀圆桌上四菜一汤,全素。
连一星荤腥都没有。
门帘被打起,冷风灌了进来。
谢子轩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解了玄色披风递给翠屏。
苏念瑶没起身。
端着定窑白瓷碗,慢慢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
谢子轩净了手坐下,扫了一眼桌面。
筷子戳了一下盘里的菜心。
凉了。
往常他回后院用饭,桌上必定是红烧狮子头,或酒楼里现叫的八宝鸭。
苏念瑶总会提前去小厨房盯着火候,亲手给他炖上几个时辰的汤。
今天什么都没有。
“怎么吃这些?”
苏念瑶放下碗,帕子点了一下唇角。
“大夫说余毒未清,饮食宜清淡。”
“你吃便罢,小厨房不该只备这些。”
“今日管事支取的例银短了。”
苏念瑶抬头,看着他。
“我身子重,没力气去查账,下面的人自然懈怠。”
谢子轩没追问。
勉强夹了一筷子菜心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屋里很静。
只有碗筷碰在一处的细响。
平时这个时候,苏念瑶会絮絮叨叨说些府中琐事,给他布菜,替他添汤。
今天她一声不吭,低着头只管吃自己碗里的东西。
谢子轩搁下筷子。
“听说,今日楚府派人送了东西。”
苏念瑶夹菜的手没停。
“送了一株百年老参。”
“楚子珩向来清高,从不与内宅妇人有往来。”
谢子轩的目光沉了下来。
“怎么会特意往谢家东跨院送药?”
“谢楚两家在太常寺有公务往来,夫君忘了?”
苏念瑶把一块笋丝搛进碟里。
“楚大人知道夫君在忙,我又恰好病了。这是卖夫君的面子,夫君该高兴才是。”
谢子轩端起茶盏,脸色缓了缓。
“楚家的东西不好随便留,明日让青松退回去。”
“不必。”
谢子轩放下茶盏。
他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地驳回来。
“百年老参难得,退回去反倒显得谢家不识好歹。”
苏念瑶连头都没抬。
“母亲这几日常说夜里睡不安稳,我打算明日请安时,把这参转送去修身堂,权当做儿媳的一份孝心。”
借花献佛,孝敬婆母。
挑不出半点错处。
谢子轩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这顿饭在沉寂中草草收场。
谢子轩拿茶水漱了口,站起身。
“三月十二,老夫人生辰。”
“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沈家表妹……要借着贺寿的名义来府里小住。”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盯着苏念瑶的脸。
苏念瑶手里的筷子平平搁在碗沿上。
“沈姑娘是夫君故交之女,来客居是应当的。”
前世这种话是咬着牙说的,心里沤着血。
如今是真不在乎了。
谢子轩喉头动了动。
他备好的一肚子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你往日最不喜生人进府。”
“规矩就是规矩。”
苏念瑶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人家来给老夫人贺寿,待客有待客的道理。东跨院的跨房,已经让人去收拾了。”
谢子轩脸色沉下来。
温婉还是温婉的,可总觉着哪里不对。
以前那个满心满眼只有他的苏念瑶,今天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书房还有公文,我今晚不在此处歇了。”
他以为这话说完,她会起身挽留。
翠屏都紧张的看过来了。
苏念瑶端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恭送夫君。”
轻飘飘四个字。
谢子轩甩袖出了门。
冷风扑进帘子,帘角晃了两下就垂下去了。
翠屏走过来,嘴唇张了张。
“少夫人,少爷连着几日没宿在咱们院里了,这传出去——”
“由他去。”
苏念瑶起身往内室走。
妆台上那只紫檀木匣子安安静静摆在那儿。
她伸手摸了一下匣子边缘的雕花。
这株参,送得蹊跷。
楚子珩不是做无用功的人。
她得赶在事情闹开之前,先把自己的东西攥回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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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雾气没散干净。
苏念瑶带着翠屏,捧着装参的紫檀木匣子,去了中院正堂请安。
谢夫人坐在上首罗汉床上,手里慢慢盘着一串紫檀佛珠。
钱氏早到了,坐在左首第一张椅子上。
苏念瑶上前行了礼,谢夫人点了点头,赐了座。
臀还没坐稳,钱氏就开了口。
帕子掩了掩嘴角,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大少夫人病才刚好利索,这规矩倒半点没落下。”
苏念瑶低头理裙摆,没接话。
钱氏的声音陡然拔高。
“就是这做派,未免让人心寒了些。”
谢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看了钱氏一眼。
钱氏得了眼色,来了劲。
“咱们谢家门风清正,没短过哪房的吃穿用度。可大少夫人非要跟公中分个清楚明白,连城东铺子的地契都要自己拿走。”
她顿了顿,话音里带上几分委屈。
“那铺子是我娘家表弟租着做布庄,也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查起旧账来倒容易,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妯娌不和?”
大厅安静下来。
苏念瑶端起旁边的茶盏,撇了撇浮叶。
“二婶这话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