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四笑了。
“你这一只手,比有些两只手的还能干。”
武松说:“我一只手,不干就废了。”
他走了。
第五日。
武松在营地北边碰见一个蒙古老妇人。
她拎着一桶奶。
走得不稳。
武松伸手。
“我来。”
老妇人抬头。
她看武松。
看他的脸。
看他的空袖管。
忽然说:“你是当年杀圣公的将军。”
武松站着。
“是。我杀错了。”
老妇人愣住。
她上下看武松。
笑了。
“杀错了?杀得好。你把他赶到我们这里来了。”
武松眼眶一热。
他偏过头去。
过了几息。
“是。他逃命,逃到你们这。”
老妇人说:“逃得好。他来了,我家那口子才没饿死。”
武松没说话。
他接过奶桶。
“我帮你提。”
老妇人说:“不用。就几步。你胳膊疼不疼?”
武松说:“不疼。”
老妇人伸手,在他空袖管上轻轻拍了一下。
“疼要说。”
武松没说话。
他跟着老妇人往西走。
到了地方。
老妇人接过奶桶。
从怀里掏出一块奶干,塞进武松手里。
“吃。”
武松看着那奶干。
“我不饿。”
老妇人说:“不饿也吃。你太瘦。”
武松把奶干咬了一口。
奶味重。
微酸。
他咽下去。
“好吃。”
老妇人笑了。
她转身进帐篷。
武松站在外头。
手里还捏着半块奶干。
风从北边吹来。
他抬头望天。
天蓝得发白。
云像撕碎的旧布条。
他低声说:“杀错了。有人原谅了。”
没人听见。
第六日,武松没出去。
他在帐篷里躺着。
腰酸。
右肩起了个水泡。
丁老卒拿针在火上燎了燎。
“都头,忍着点。”
针尖挑破水泡。
武松没吭声。
丁老卒涂了点药草汁。
“这地方,比梁山还磨人。”
武松说:“磨人才好。磨着磨着,人就活了。”
丁老卒没听懂。
武松也不说。
他坐起来。
“明天去修渠。”
丁老卒说:“不歇了?”
武松说:“不歇了。”
第七日。
武松下地修渠。
陈小六带着几个年轻汉子挖北段。
武松也跳下去。
一只脚踩在泥里。
水漫过脚背。
他拿锹。
锹柄顶在右肩上,往下压。
土翻起来。
动作不漂亮。
可管用。
陈小六喊:“武都头,你去歇着!这活我们干。”
武松没抬头。
“歇不得。这渠早通一天,北边那片地早一天有指望。”
陈小六不喊了。
几个蒙古后生也闷头挖。
渠沟越挖越深。
泥水溅起来。
武松满脸泥点。
他没擦。
夜里回到帐篷,他衣服也没脱。
往草铺上一倒。
李俊来了。
“老洪说,你挖了一天渠?”
武松说:“是。”
李俊说:“何苦。”
武松说:“不是苦。是心里踏实。”
李俊没说话。
他坐了一会儿,走了。
武松翻了个身。
看着帐篷顶。
月亮从缝里漏进来。
一线白。
外头有蛐蛐叫。
一声短。
一声长。
武松合上眼。
睡着前,他想起那个蒙古老妇人的笑。
那笑里没有恨。
武松皱了七天的眉头,松开了。
(第41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