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猛走后第九日,南边坡上又下来人。
这回是一家六口,姓周。
男人瘸了一条腿,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
后面跟着个瞎眼老太太,两个小女娃。
方腊不在营里。
陈小六先把人领到火堆旁。
何阿七端来一锅热糊糊。
“先吃。有甚话,吃完说。”
周家男人叫周大柱。
他端着碗,先不喝。
“这地方,真是白河营?”
陈小六说:“是。”
周大柱说:“我一路走,听人说,这里不纳粮,不抓丁。有地种,有饭吃。”
陈小六点头。
“你有把子力气,就能分地。”
周大柱看看自己的瘸腿。
“力气有。就是腿不行。年轻时候叫官府砸的。”
陈小六说:“能站就能干。地里活不全是跑跳。”
周大柱这才低头喝糊糊。
他喝得急,呛了一口。
那瞎眼老太太仰着脸,嘴唇哆嗦。
“到了?真到了?”
周大柱说:“到了。娘,到了。”
老太太眼泪流下来。
“好。好。这回能死了。”
周大柱说:“死不得。孩子们还没地呢。”
老太太又笑。
“对,死不得。”
第三日,又来了两伙人。
一伙是从西边逃来的小部族牧民,六个人。
另一伙是从雁门关外流过来的汉民,十一个。
陈小六忙不过来,跑去找方腊。
“老洪,人太多了。草棚不够住,粮也见紧。”
方腊正在地里看麦。
“不够住,就挖地窝子。粮见紧,就把草籽掺进去。先把人留下。”
陈小六说:“可这么下去,撑不到入冬。”
方腊直起腰。
“入冬还有两个月。秋粮再收一茬,够。”
陈小六说:“那要是再来人呢?”
方腊说:“再来,再想。先安顿眼前的。”
陈小六不再问。
方腊走到营地中央。
他让何阿七把所有人叫到公仓前。
百来号人聚在一起,黑压压一片。
方腊站在木架子上。
“从今天起,编户。”
他拿出一块削平的木板,板上蒙一张羊皮。
“一户一册。姓什么,几口人,有没有地,会不会种地,会不会放牧。都得记。”
下头有人问:“记这个做啥?”
方腊说:“分田。分草场。不记,就没法分。”
那人说:“我一家五口,能分多少地?”
方腊说:“看你能种多少。种得动五亩,分五亩。种不动,先分三亩。”
又一个牧民老汉问:“我们不种地。分地不?”
方腊说:“不种地的,分草场。羊放哪儿,人住哪儿,都有定数。”
那老汉点头。
“有定数好。省得抢草。”
方腊让王全福掌籍。
王全福会写字,一笔账算得清楚。
他搬了块石头坐在公仓门口,拿着块木炭,挨个问。
“叫啥?”
“几口人?”
“会使牛不?”
“会放羊不?”
从早问到晚。
羊皮上记满了歪歪扭扭的字。
方腊晚上去看。
王全福把羊皮摊开,指给他看。
“今天一共编了八十七口。还有几个没登记。明天接着。”
方腊点头。
“分田呢?”
王全福说:“先紧着有种地经验的。周大柱家分了四亩。他腿瘸,给他靠渠边的,浇水近。”
方腊说:“办得好。”
王全福犹豫了一下。
“老洪,人多了,事也杂。光靠你和我,管不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