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童猛没走。
方腊让人在靠东边的草棚里给他铺了张羊皮。
“睡这。明早再走。”
童猛没应。
他看着方腊的背影消失在火把光外。
风从河谷灌进来,羊皮被吹得翻起一角。
童猛坐下,摸了摸那张羊皮。
旧是旧,却干净。
没有腥膻味。
他躺下。
棚顶用沙柳枝搭着,从缝里能看见天。
星星碎碎地铺开。
童猛翻了个身。
身下干草窸窣响。
他睡不实。
天快亮时,他听见外头有响动。
有人生火,有人提水。
驴叫了一声。
童猛坐起来。
一个半大孩子端着一只粗陶碗过来。
“醒啦?老洪让你喝这个。热奶。”
童猛接过。
碗里是羊奶。
奶皮子还浮着。
他抿了一口。
膻味不重。
那孩子蹲在旁边看他。
“你是从南边来的?”
童猛点头。
孩子问:“南边有糖吗?”
童猛说:“有。”
孩子眼睛亮了一下。
“甜不甜?”
童猛没说话。
他摸了摸腰。
口袋里还有两块硬糖,是路上解馋的。
他掏出来,递过去。
孩子不接。
“老洪说不能随便拿人东西。”
童猛说:“这不是换东西。这是送你的。”
孩子犹豫了一下,接了。
“谢谢叔。”
他捧着一块糖,没舍得吃。
另一块揣进怀里。
“这个给苏赫。”
童猛看着他跑远。
早饭后,方腊又见了童猛。
还是昨晚那个地方。
这一回,方腊在磨刀。
他坐在地上,面前摆着块青石。
刀在石上来回走,发出粗粝的响。
童猛走过来。
“我不白住一晚。”
方腊没抬头。
“你住,不算白住。今儿有活。帮我们搬草料。”
童猛说:“行。”
他卷起袖子,跟一个汉子去了仓房。
仓房里堆着草料。
几个蒙古男人正在打捆。
童猛力气大,搬得勤。
一个老汉朝他竖拇指。
童猛点头。
干到中午,满身草屑。
有人递来一块饼。
童猛接了,蹲在仓房外吃。
饼是杂面的。
嚼着粗糙,咽下去扎嗓子。
可管饱。
他看见方腊从地头回来。
肩上搭着件旧衣,手里提着镰刀。
方腊走过来。
“活儿还成?”
童猛说:“成。”
方腊蹲下,也接过一块饼。
两人并排蹲着。
童猛忽然问:“你们这粮食,够吃吗?”
方腊说:“紧。入冬前还能收一茬。明年开春,再开二十亩。”
童猛说:“那也不宽裕。”
方腊说:“省着吃。够。”
童猛喝了口水。
“我听说你这里有规矩。不抢,不奴。可草原上那些人,不会跟你讲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