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入夜,城南小酒馆。
门板半掩,里头只点了两盏油灯。
掌柜靠在柜台上打盹。
后头一间小屋里,鲁智深坐在上首。
桌上摆着三坛酒,四只空碗。
杨志坐在对面,低头不语。
鲁智深满脸通红,一拍桌子。
“招安!招个鸟安!”
空碗震得跳起来,在桌上转了两圈。
杨志没动。
鲁智深拎起酒坛,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
酒溅出来,湿了半张桌面。
“洒家当初在二龙山,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快活!”
他仰头把一碗酒灌下去。
“如今倒好。来了这汴京,受这鸟气!”
杨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哥哥,小声些。隔墙有耳。”
鲁智深把碗往桌上一顿。
“有耳便有耳!洒家怕他个鸟!”
他抓起酒坛,又倒一碗。
“林教头被调去沧州。燕青没了。关胜夺了兵权。下一个是谁?是你?还是我?”
杨志没接话。
他端起面前的半碗酒,小口抿了一下。
又放下。
鲁智深问他:“杨志兄弟,你说句话。憋着不难受?”
杨志说:“没甚好说。”
鲁智深叹气。
“你这人,还在为那口刀叹气?”
杨志没应。
他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那刀,是我杨家祖传的。没了。”
鲁智深“嗨”了一声。
“刀没了,命还在。你看看武松兄弟,胳膊都没了。”
正说着,屋门被人从外推开。
武松站在门口。
他一身旧青袍,左边袖子空荡荡垂着。
右手提着一小坛酒。
风从门外灌进来,灯苗歪了歪。
武松走进来,把酒坛子放在桌上。
“都在。”
鲁智深抬头。
“武兄弟,你来得正好。坐下!”
武松在杨志下首坐了。
杨志替他挪了只碗。
武松右手拎起自己带来的那坛酒,拍开泥封。
酒气冲出来。
“今晚,我请。”
他给鲁智深和自己各倒了一碗。
杨志碗里还有,武松没添。
三人端碗。
谁也没说话。
油灯跳了一下。
武松先开了口。
“我断了一条胳膊,换了一块牌子。”
他举起碗。
“那块牌子,现在看着,还不如当年在景阳冈打虎痛快。”
鲁智深把碗重重一碰。
“说得好!打虎是打畜生。打方腊,”
他顿住,把后话咽了。
武松看他一眼。
“哥哥想说什么?”
鲁智深一口把酒喝干。
“打方腊,我到现在没整明白。那日清溪,火大烟浓。洒家连方腊面都没见着。只听说你一刀斩了。”
武松没接话。
他端起碗,小口喝酒。
杨志忽然说:“你信那日斩的是方腊?”
武松放下碗。
“我正在查。”
鲁智深来回看两人。
“啥意思?方腊还能有假?”
杨志说:“不知道。只听说,北边出了个流民营。不纳粮,不抓丁。”
鲁智深眼一瞪。
“你从哪听来的?”
杨志说:“营中旧部传的。有人从雁门关外回来,说得有鼻子有眼。”
鲁智深把身子往后一靠。
“北边?那帮人该不是明教余党吧?”
武松没说话。
他右手握着碗,指节泛白。
鲁智深看向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