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樱走进来，将那只青瓷罐放在桌上，鼓鼓的，沉甸甸的。

沈鸢揭开红布看了看，里面是满满一罐桂花蜜，琥珀色的，封在罐底泛着润润的光，透着清甜的香气。

我叫厨房新做的，谢樱别过脸去，声音比平时小了不少，多了一罐，我吃不完。给你。

沈鸢将盖子重新封好，说了声。她注意到罐沿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蜜渍，像是刚从灶台上拿来的。

谢樱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脚尖在地上碾了两下。

那个姓王的，她忽然开口，我今天听说，他回去之后被他爹骂了一顿。他爹还差人送了一封信来给叔父，说是……登门赔罪。

沈鸢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

谢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婶婶，你是怎么让他走的？你那句话——什么吏部一郎——他就走了。我还没反应过来。

因为他知道他父亲的前程在你叔父手里。

沈鸢说，一个吏部一郎的儿子，来首辅府上闹事，闹的还是首辅的侄女。他但凡不傻，回去就该跪下了。

谢樱听了，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声：我从前以为你只是运气好，嫁进来做了主母。现在我好像知道了，不全靠运气。

沈鸢没有接这个话。

她看着谢樱那张脸，年轻，写满不服，此刻正一点一点地矮下来。

她说：往后若是再有人来找你的麻烦，你让人来告诉我。不要自己动手。

知道了。谢樱的声音比方才更小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化开了。

她转身快步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噔噔噔的，和她来时一样风风火火。

但沈鸢注意到，她走到月亮门下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回了下头，然后才快步走远了。

沈鸢将那只青瓷罐收好，放在架子上。她站在窗前，看着谢樱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暮色从梧桐枯枝间沉下来，将整座院子笼在一片温柔的暗色里。

她今天做了三件小事。一件是接了一碗柿子，让一个老仆觉得自己的苦有人看见。一件是说了一句多添件衣裳，让一个看了十三年库房的人愿意开口说话。一件是替谢樱挡了一回麻烦，让一个不服气的姑娘开始愿意叫她。

三件都不大。但三件加在一起，府里的人看她的眼神正在慢慢地变。

不是全变。还早。但方向已经定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最后一缕暮光沉下去，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正在一点点地落到实处。

证据还在书房里锁着，陈掌柜还在庄院里关着，太后的眼睛还盯着这座府邸。但府里的人开始在她走过的时候停步行礼了。不是那种因为相爷续弦才弯的腰，是那种知道这位主母能说话算话才低的头。

内外之间，她先守住了内院。

她吹灭烛火，躺到床上。枕头底下，匕首和画样放在一处。她把手伸过去，摸了摸，然后收回来，放在身侧。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