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印章——九枚,大小不一,每枚都用棉布裹着,衬着墨迹未干的字迹。旁边是一摞盖了印的文书,纸张还是新的,墨色浓黑。
她拿起最上面一份,凑到灯光下看。那是一份某部的调令,盖着兵部武选司的朱红大印,日期、番号、落款一应俱全。
和真的几乎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她亲眼看着这些印章和文书从作坊里被截出来,她几乎分不清真假。
沈鸢将那份文书放回去,重新盖好箱子。
福伯,她直起身,转向门口,那三个人,分开审。问他们是谁雇的、东西送到哪里、之前送过多少回、经手过哪些人。每一样都记下来,分开记,不要让他们听见彼此说了什么。
福伯躬身应了,退了出去。
沈鸢站在侧间里,灯笼的光在墙上投下晃晃悠悠的影。她低头看着那只箱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将油布重新盖好,系上麻绳。
她关上侧间的门,走回栖梧院。
今夜注定无眠了。
她在窗前坐下,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空是一片深邃的墨蓝,星子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在墨绸上。
她靠进椅背里,将刚才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九枚印章,一摞文书。陈掌柜在替太后运送这些东西,从城外作坊送到京城,经聚贤斋中转,再经棺材铺、当铺、最后送入宫中。这些假文书一旦进了宫,太后可以盖在真正的文书上流通出去,也可以用来调换、篡改、伪造。朝中没有人知道,那些盖着官印的公文里,有一部分是假的。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沈鸢没有起身关窗。
她坐在那里,让夜风从她脸上拂过,像是想让风带走她脑子里过多的东西。
脚步声从月亮门那边传来,不紧不慢。她听出了那个声音——谢渊。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月亮门下,隔着半个院子,看着窗户里她微微泛着光的侧脸。
截住了?他问。
截住了。沈鸢没有回头,九枚印章,一摞文书,三个人。人已经关了,福伯在审。
谢渊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怎么办?
沈鸢终于转过身来,隔着院子看着他的轮廓。月光还没有升起来,他的脸隐在暗处,只有肩头的衣料在星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
先问出口供。她说,问清楚这些假文书最终送到谁手里,送到哪里,做什么用。然后——
她顿了一下。
然后,我要让太后知道,她的东西被人截了。
谢渊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沈鸢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说了一句:你这是在逼她出手。
沈鸢没有否认。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我等她出。她说。

